在呼延朔低缓的叙说中，戴缨拼凑出那段遥远的过往。那个时候的夷越是梁的下属国，受大梁羁縻。为表忠诚，亦为换取安宁，夷越王庭不得不将年幼的王子送往梁国为质，而那位小王子正是如今的夷越王，也就是呼延朔的父亲。后来狼崽子大了，被放归，结果，这头见识了梁国虚弱内里的狼，反过头来灭了曾经的宗主国，大梁。“当时夷越和大梁不通婚，生出来的孩子比奴儿还低贱，被视为……不洁的杂种，是两边的耻辱。”戴缨想起先前......那女子垂着头，颈项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，脚踝上铁环锈迹斑斑，每踏一级台阶，便在木阶上拖出一道暗红印痕——不知是血，还是经年未洗的泥垢混着海盐结晶。她走得极慢，仿佛不是被牵着下楼，而是被整条铁链从骨缝里一寸寸抽出来。光头男人却毫不耐烦，忽地回手一扯。“哐啷！”铁链绷直，女子猝不及防踉跄前扑，膝弯撞上最后一级台阶边缘，闷声如朽木折断。她没叫，只是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，像幼猫被踩了尾巴，短促、压抑、几乎听不见。堂中几桌食客连眼皮都未抬，只有一名独眼汉子用筷子尖挑起一块肥肉，慢悠悠吹了吹热气，又蘸了蘸碗边酱汁，才送入口中。长安搁下茶盏，指尖在粗陶盏沿轻轻一叩。陆铭章端坐不动，目光却已从女子脸上移开，落向她左耳后——那里有一枚极小的朱砂痣，形如半粒米，颜色却鲜得刺眼，仿佛新点不久。他记得这颗痣。三年前在燕京西市，元初策马穿街而过，鬓边垂下一缕碎发，风掀开那缕发丝时，他正立于茶楼二楼窗畔，遥遥望见这一抹红。那时她尚是罗扶最尊贵的金城公主，腰佩双股错金弯刀，身后十骑玄甲随行，刀鞘叩击马鞍的声音清越如磬。她仰头朝楼上一笑，眉梢飞扬，眼角微扬，像一柄出鞘未及饮血的秋水剑。而此刻，她伏在地上，裙摆扫过地面油污，露出小腿内侧一道陈年旧疤——蛇形蜿蜒，自膝弯攀至 thigh 根部，皮肉翻卷，愈合处泛着青白，显然是钝器重击所致。长安起身，缓步走过去，在她身侧蹲下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姑娘，可需一杯水？”光头男人嗤笑一声，将铁链往掌心绕了两圈，斜睨着长安：“哟，生面孔？新来的？”长安未答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搁在女子摊开的手心里。那铜钱边缘锋利，刮过她掌心薄茧，她猛地一颤，终于抬起脸。一双眼睛，湿而亮，瞳仁黑得惊人，像暴雨前压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，泄出底下灼灼火光。不是哀求，不是恐惧，是惊疑，是审视，是尚未熄灭的、近乎顽固的戒备。她盯着长安看了三息，忽然攥紧铜钱，指节泛白。光头男人皱眉：“喂，你谁啊？”长安直起身，拱手一礼，语气平和：“路过讨口饭吃的小商贩，见姑娘干渴，顺手递杯水罢了。”“水？”男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她喝的水，得拿命来换。”话音未落，他猛地拽动铁链，女子被硬生生拖起半尺，脖颈绷出青筋，喉间发出“嗬嗬”声，却仍死死攥着那枚铜钱，指甲几乎嵌进铜肉。就在此时，陆铭章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甚至算得上温润，却像一把薄刃，无声无息切开满堂油腻浊气：“她若死了，你这条命，够赔几回？”光头男人动作一顿，终于正眼打量起那张始终未离座的年轻面容。他看不出对方身份。衣料是寻常靛蓝细麻，袍角洗得微微发白；发冠是素银无纹，簪子亦无雕饰；腰间悬一柄乌木鞘短剑，鞘上连个铜扣都没有。可那双眼睛……沉静得不像活人，倒似深潭封了三十年的冰，底下暗流奔涌，却连一丝涟漪都不肯浮上水面。男人喉结滚动一下，讪笑：“这位官人说笑了，我‘铁链李’虽是粗人，买卖也讲规矩——她是我花二十两银子从夷越鬼市拍下的斗奴，生死由我定，与旁人无干。”“二十两？”长安忽而轻笑，“夷越鬼市上，能站稳擂台三场不死的斗奴，起拍价三百两。你这二十两买来的，怕是刚断奶的崽儿，连刀都握不稳。”铁链李脸色骤变，额角青筋跳了一下。陆铭章却已起身，缓步踱至堂中，靴底踩过地上一道陈年血渍，停在女子身前三步之处。他未看铁链李，只垂眸望着那女子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女子喘息未定，嘴唇干裂出血丝，却一字一句道：“金城。”“金城？”铁链李哈哈大笑，“金城公主早被她皇叔一刀砍了脑袋，挂在罗扶城门上风干半月！你这贱婢，倒敢冒充？”女子没理会他，只盯着陆铭章，目光如钩，似要凿穿他眼底：“你认得我。”陆铭章颔首：“认得。”“那你该知道，我父皇如何死的。”她声音嘶哑，却字字淬毒，“是你家主子，亲手把他钉在北境雪原的旗杆上，让乌鸦啄食七日，尸骨无存。”堂中霎时一静。连那独眼汉子都放下筷子，眯起仅存的一只眼，缓缓转向这边。长安面色不变，只将右手悄悄按在剑柄之上。陆铭章却未怒，亦未辩，只静静看着她，良久，忽然道：“你右肩胛骨下，有一颗红痣，状如飞燕。”女子浑身一僵。他继续道：“你十二岁摔下马背，左臂骨折，接骨大夫姓陈，住在罗扶东市第三条巷子口，药铺招牌歪斜，门楣掉漆。”她瞳孔骤然收缩。“你十六岁生辰，偷溜出宫，在护城河放了一盏荷花灯，灯上写的是——‘愿天下无战，愿我永不嫁’。”最后四个字出口，女子眼中最后一道堤坝轰然溃决，泪水汹涌而出，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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