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进到侧殿,径直绕过屏架。果然,映入眼帘的是陆铭章端坐于矮案的背影,矮案侧面坐着阿娜尔。桌上摞着厚厚一叠纸,数支毛笔,还有一些夷越常用的以薄羊皮特制的文册。他手执笔管,伏案书写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,下颌线清晰,嘴唇微抿。阿娜尔坐在一边,替他整理纸稿,整理中,一个抬眼,见了戴缨,赶紧起身,走到她跟前,唤了一声“城主”。“你去罢。”戴缨说道。阿娜尔不敢多言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又朝陆铭......达鲁未等宫监答话,已抬步踏上白玉阶。他靴底沾着千里风尘,马鞍上还挂着未干的盐霜,那是自默城海岸一路奔袭而来的海腥气混着烈日暴晒后的苦涩。宫监脚步一滞,喉结滚动,却没敢拦——达鲁是夷越五上姓中唯一未被清洗的旧将,更是当年朵氏围城时,唯一率三千铁骑横截王庭粮道、逼得朵家退兵三日的活阎罗。如今朵氏虽亡,大王登基未满三年,朝堂之上仍有人唤他一声“达鲁伯父”。宫监躬身侧让,引他穿过垂花门,又过麒麟影壁,终至宣政殿外。殿门虚掩,内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。达鲁在门槛前顿住,解下腰间革囊,双手捧起,递向守在门边的老宦官:“烦请呈予大王。”老宦官接过革囊,指尖触到硬物轮廓,眉心微蹙,却不多问,只低声道:“将军稍候。”便垂首入内。殿中燃着沉香,青烟袅袅盘旋于蟠龙金柱之间。王座之上,新君斜倚软垫,玄色常服未系玉带,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缠着黑纱的手腕。他正执一卷竹简,目光落在某处,久久未移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,只道:“是达鲁?进来。”达鲁踏进殿内,单膝跪地,未叩首,亦未称臣,只垂目道:“默城来信,臣不敢擅拆,奉于陛下御览。”王座上那人终于抬眼。一双瞳仁极深,像两口枯井,倒映不出光,却能把人看得透骨生寒。他伸手接过革囊,指尖在袋口摩挲片刻,才解开系绳,倾出一叠纸帛。纸色泛黄,边缘焦黑,似曾遭火燎,又似被海水泡过又晾干,字迹洇开如泪痕。他展开第一张,目光扫过落款处那枚朱砂印——不是默城城主印,而是早已失传百年的“乌滋第二代女城主凤玺”,印文古拙,凤喙衔珠,爪下压着一行小篆:“承天授命,守土如心”。他指腹缓缓抚过印痕,忽然低笑一声。“呵……春衫未解,刀已出鞘。”达鲁依旧跪着,脊背笔直如枪,连呼吸都未曾起伏半分。王座上的人将纸帛翻过,第二张上是一封密函,墨迹凌厉,字字如钉:“……苏恩尸首验得七处刀伤,皆出自夷越制式雁翎刀,刃宽二指,锋口有三处豁口,与朵氏军械坊所铸同批。其左足踝内侧,烙有朵氏私记‘鹿衔枝’。尸身弃于临海驿道三十里外,距默城界碑仅十二里——此非匪贼所为,乃猎犬归巢,咬断幼崽咽喉后,拖回巢穴示威。”王座上那人缓缓合上纸帛,搁于膝上,沉默良久,忽而问道:“达鲁,你见过戴缨么?”“见过。”达鲁声音低沉,“去年秋,她随商队入夷越南境,在临海集买过一匹青骢马,马鞍上缀着银铃,走起来叮当响,像春涧碎冰。”“哦?”王座上的人微微倾身,“她那时,可曾说过什么?”“她说——”达鲁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,“‘海风太咸,吹得人想哭。可哭完还得赶路,因为路尽头,有人在等我回家。’”殿内沉香燃至尾段,一缕青烟断在半空,倏然散开。王座上的人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:“她等的那人,是朔?”“是。”达鲁答得干脆,“朔是梁人遗孤,十二岁随船漂至默城,被渔户收养。十七岁入小筑做学徒,十八岁替东家赴夷越采办琉璃料,途中遭朵氏伏击,坠海三日,被戴缨所救。此后……再未离开她三丈之外。”“梁人……”王座上的人轻轻念了一声,指尖敲了敲膝上纸帛,“梁国亡时,尚有三支宗室流落海外。一支入倭,一支附南诏,最后一支……听说乘‘浮槎’西去,再无音讯。若朔真是那一支血脉,戴缨认他作亲弟,倒也说得通。”达鲁终于抬眸,目光第一次直视王座:“陛下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默城之事,您打算如何处置?”王座上的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取过案角一只青瓷盏,盏中盛着半盏凉茶,茶叶沉底,水面浮着几片枯叶。他以指拨开枯叶,望着底下澄澈的茶汤,忽然道:“达鲁,你可知默城故土小院,为何叫这个名字?”达鲁一怔。“因那院子地基之下,埋着第二代女城主亲手所植的一株海棠。”王座上的人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凿,“她嫁与梁人那年,从梁地带来一截海棠枝,插在默城最北的沙砾地上。人人说活不了,她却日日浇灌,三年后,抽枝展叶,花开如血。她病重那年,命人掘开树根,将一匣密诏埋入树下——诏中写明,若苏氏绝嗣,城主之位,当归‘海棠所出’之后。”达鲁瞳孔骤缩。“可那海棠……”他嗓音发紧,“早被苏勒砍了。”“是啊,砍了。”王座上的人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可他不知,海棠根深,断枝犹能再生。更不知——戴缨入城那日,就在故土小院废墟旁,亲手栽下了一株新苗。用的是同一把锈斧,同一口陶瓮,同一捧从梁地带来的陈年旧土。”殿外忽起一阵风,卷起廊下铜铃,叮咚作响,竟真如春涧碎冰。达鲁垂首,额角渗出细汗。王座上的人将青瓷盏推至案沿,盏中茶水微漾,映出他冷峻的下颌线:“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