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一停,天色并未见明,灰得发青,太阳躲在云后,只在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光,照在雪地上也不暖和。城头的积雪被士兵们铲了一夜,堆在垛口两侧,白花花的,像两堵矮墙。冰溜子挂在城檐下,尺把长,在晨光里闪闪烁烁的,像一排排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    孙原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原野,站了很久。他的紫狐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霜,他也不掸,就那么站着,渊渟剑挂在腰间,剑鞘碰着城墙的垛口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心然站在他身后,一袭白衣,长发披散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她的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是刚煮好的,还冒着白气。

    “喝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只有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孙原接过碗,碗壁很烫,烫得他指尖发红,可他没松手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乳白色的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红得像血。他把碗送到嘴边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汤是咸的,咸得他舌根发涩,可他什么也没说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
    他把碗递还给她。心然接过碗,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渍,她把碗放在案上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递给他。孙原接过帕子,擦了擦嘴角,帕子上沾了一点汤渍,乳白色的,像是一滴化了雪。

    “然姐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

    心然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赵云有消息了吗?”孙原问。

    心然摇了摇头。“还没有。田丰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。杨凤的人马已经进了常山国,消息不通,怕是路上不太平。”

    孙原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,剑鞘冰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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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常山国,真定城外。

    正月初七,天色未明,赵云便醒了。

    他躺在榻上,望着头顶的横梁。横梁是松木的,漆着暗红色的漆,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,木纹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。那些小路不知通向哪里,可他必须走下去。

    这是他家的老宅。三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,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老人的手指,伸向天空,什么也抓不住。院墙上的砖有些松动了,砖缝里长着枯草,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,还要挣扎着活一活。

    赵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。上一次回来,还是去年春天,那时候他在孙原帐下效力,路过真定,在家住了一夜。父亲拉着他的手,说“子龙,你瘦了”。母亲在旁边抹眼泪,说“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”。他说“爹、娘,儿子没事”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走了,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消失在晨雾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不敢回头。

    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
    “子龙。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一个声音,苍老的,沙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。赵云翻身坐起,披上外袍,推开门。父亲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深衣,腰系布带,头戴布冠,面容清癯,颧骨高耸,眉骨突出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可那光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塌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
    “爹。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。

    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赵云的肩膀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里嵌着黑泥,像是从来没有洗干净过。可那手很暖,暖得像火,暖得赵云的眼眶有些红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父亲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赵云说。

    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院中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独,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,枝干嶙峋,叶子稀疏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

    赵云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,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站在槐树下,望着远处那片天,一站就是大半天。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看什么,现在他明白了。父亲在看那片天,在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那些他看不见却知道它在那里的东西。那些东西,叫命运。

    “爹,”赵云走过去,站在父亲身侧,“杨凤的人马到了哪里?”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,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,落在那条蜿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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