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落雪白。

    风从北边来,卷着细碎的雪粒子,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。院子里的竹竿上还晾着几条洗过的布条,白花花的,在暮色里轻轻飘着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,飞了一阵,又落下去,又飞起来,怎么也飞不高。

    孙原站在院子门口,紫狐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,他也不掸,就那么站着,望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。灯是林紫夜点的,烛火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忽大忽小的,像个鬼影。她低着头,不知在忙什么,只看见那个影子一动不动,像是在想什么极远极深的事。

    心然站在他身侧,一袭白衣,长发披散,雪落在她的发间,化了,留下一小片湿痕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玉,可她没有缩进袖中,只是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红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心然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

    孙原点了点头,迈步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很暖。炭盆烧得旺,炭火红彤彤的,散着热气,把屋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。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,混着竹木的清香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。案上摊着几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,散开了几根,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。一只陶罐搁在案角,罐口还冒着热气,是刚煮好的药,还没来得及倒出来。

    林紫夜坐在榻上,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块药布,正在叠。她的手指很白,很细,像葱管一样,可指尖上全是药渍,深褐色的,像是一块块干了的血。她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,露出白皙的脖颈,脖颈上沾着一滴药汁,她自己不知道,也没人去告诉她。

    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孙原和心然一前一后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那愣怔只是一瞬间的事,很快,快得像是被人戳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继续叠那块药布,可孙原看见,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。

    “怎么来了?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,可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颤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

    孙原笑了笑,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“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林紫夜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病好了?”

    “好了七八成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两成呢?”

    “慢慢养。”

    林紫夜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她把叠好的药布放进一只竹篮里,又拿起另一块,继续叠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情,每一个动作都不多,也不少,刚刚好。

    心然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。她的手指很凉,可林紫夜没有躲,只是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瘦了。”心然说。

    林紫夜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叠药布。

    孙原看着她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在药神谷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冬天。那时候他们还小,还不懂什么是生死,什么是离别,什么是身不由己。那时候他们每天在山谷里跑来跑去,采药、晒药、磨药,日子过得简单,简单得像一湾溪水,清凌凌的,看得见底。

    心然总是在清晨去溪边打水,回来的时候,头发上沾着露水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林紫夜总是在院子里晒草药,把那些刚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摊在竹匾上,一片一片地摆好,像是摆一件件珍贵的东西。他呢?他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在屋檐下,看着她们,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爬过竹梢,爬过院墙,爬过屋顶,然后一天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,日子很长。长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。长到他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,在这座山谷里,种药、采药、磨药、煎药,看着四季轮转,看着花开花落,看着雪落雪融。

    可后来,他出了谷。他成了魏郡太守,成了天子的棋子,成了这盘棋里的正手明棋。心然跟着他,替他挡着那些风雨,替他扛着那些重担。林紫夜也跟来了,一个人忙活,一个人累,一个人撑着。她们从来不说什么,从来不抱怨什么,只是静静地跟着他,像影子一样,跟着他。

    孙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,眼眶也有些热。他眨了眨眼,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。他不能哭。他是魏郡太守,是天子的棋子,是这座城的倚靠。他不能哭。他要是哭了,那些等着他的人,那些信任他的人,那些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人——他们该怎么办?

    窗外,雪越下越大了。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,一片一片地往下丢,丢得漫不经心的。风从竹林里穿过,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

    林紫夜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药布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她脸上,凉飕飕的。她没有缩回去,只是站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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