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,哭喊声、磕头声、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,混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
    周正明的尸体被两个番役抬着,不紧不慢地绕着考场行走。那身白麻丧服披在他身上,随着走动轻轻摇晃,像一个沉默的钟摆,为在场所有人的生命倒数。

    每当那具尸体经过,就有人崩溃。

    有人直接瘫软在案下,屎尿齐流。

    有人则像疯了一样,将笔杆咬碎在嘴里,满口是血和墨,在纸上胡乱涂抹。

    王猛在不远处看得直咂嘴,他捅了捅旁边的荀彧:“文若,看见没?这就是你常说的‘士林风骨’?我看,连我老家后山上的竹子都比他们的骨头硬。”

    荀彧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混乱,眼神里有悲哀,也有释然。

    一个时代,总要有人流血才能落幕。

    崔鹤年没有看旁人。

    他只是盯着从眼前经过的,周正明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。

    这位老友,用死来骂醒他,也用死来成全他。

    成全他,让他看清这场“戏”唯一的结局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笔,忽然就不抖了。

    那双苍老的手变得异常稳定,蘸饱了墨,在雪白的宣纸上,落下了第一个字。

    他没写悔过书,也没写万言书。

    他写的是一份名单。

    从京城的致仕老臣,到江南的望族大儒;从藏在各地的私兵,到控制的盐铁商路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细,人名、官职、关系网、私产,甚至连几家联络用的暗娼馆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他写得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、冷酷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认罪。

    他是在出卖。

    出卖他经营了一辈子的那张大网,出卖所有信任他、追随他的人。

    他要用这张网,换崔氏本宗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这才是世家门阀真正的“风骨”,当大厦将倾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抽出最底下的那根柱子,去垫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终于,日上三竿。

    曹正淳看了一眼天色,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“时辰到,收卷。”

    番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不由分说地从那些官员手中夺过“答卷”。

    有人死死抱着不放,被当场打断了手骨。

    有人哭喊着还想再补几句,被一脚踹翻在地。

    三百份答卷,三百种人生百态,尽数被收拢到一个个黑色的木匣中,呈送至承天门的城楼之上。

    朱平安站在城楼上,风吹动他的龙袍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看那些装满罪证的木匣,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下方那三百张绝望的脸。

    贾诩从一个木匣中,取出了崔鹤年写的那份名单,只扫了一眼,便递给了朱平安,笑道:“陛下,这老狐狸,把自己的皮都扒下来给您当垫子了。”

    诸葛亮也看了一眼,羽扇轻摇:“如此,倒是省了锦衣卫不少功夫。”

    朱平安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,随手放在一旁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。

    因为,用不着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。

    城楼下,曹正淳会意,清了清嗓子,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
    “陛下有旨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哭都不敢哭出声。

    “凡答卷之上,胡言乱语、不知所云、妄图狡辩者……”

    曹正淳顿了顿,目光扫过几十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。

    “陛下念其尚有几分文人痴气,赐全尸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弓弦震响。

    城楼上,早已等待多时的神射手松开了手指。

    数十支羽箭破空而下,带着尖啸,精准地射入那些官员的后心。

    没有惨叫,只有一片沉闷的倒地声。

    “凡答卷之上,互相攀咬、卖友求荣、首鼠两端者……”

    广场上,更多的人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
    “陛下赞其‘坦诚’,为正国法,赐凌迟。”

    番役们抽出腰间的短刃,走向那些已经瘫软如泥的官员。撕心裂肺的惨嚎声,终于在这片死寂的广场上炸开。

    活着的官员看着这一幕,不少人直接吓晕过去。

    王猛在一旁看得双眼放光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痛快!

    这比在战场上砍人头还痛快!

    终于,曹正淳的目光,落在了崔鹤年等少数几个没有被立刻处置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“至于崔鹤年等,书写名单,献上投名状者……”

    崔鹤年闭上了眼睛,等待着自己最后的结局。

    “陛下言,功是功,过是过。念其有功于社稷,免其凌迟之刑。”

    崔鹤年心中一松。

    “赐,五马分尸。其族人,按尔等所书名单,一体查抄,三族之内,尽数流放三千里,永世不得入关。”

    崔鹤年的眼睛猛地睁开,满是难以置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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