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鹤年动了。

    他那双曾被誉为“能承载春秋”的腿,此刻却重如灌铅。广场不大,可从人群到那第一排的座位,仿佛隔着一生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碎了身后那些同僚们最后的一丝幻想。

    那根硬了一辈子的脊梁,在承天门下,终是弯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看城楼上的戚继光,也没有去看广场前的曹正淳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。一步,两步……像一个赶赴刑场的囚徒。

    当他终于站在那张黑漆木案前,整个广场上数千官员,竟无一人敢出一口大气。

    所有目光的焦点,都落在那双苍老的手上。

    那双手,曾为三代帝王起草过祭天文书,曾批阅过无数士子的锦绣文章。可现在,当它伸向那份用黄绳捆着的册子时,却抖得连袖口都稳不住。

    他拿起了那份供词。

    像是一个信号。

    人群中,一个身材肥胖的户部前侍郎,双腿一软,第一个跪了下去,随即手脚并用地爬向一个空位。他身后,一个崔氏的旁支子弟,面如死灰,也踉跄着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……

    多米诺骨牌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再无人顾得上体面,也无人再敢去看崔鹤年的脸色。他们争先恐后,甚至有人为了抢一个靠后的座位而互相推搡。平日里见面要互相作揖行礼的同僚,此刻为了能离死亡远一点,恨不得将对方踩在脚下。

    整个广场,被一种诡异的、无声的骚动所笼罩。只有衣袍的摩擦声,和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。

    王猛抱着胳膊,看得直摇头,扭头对曹正淳道:“曹公公,看见没?这帮人平日里争官位,今日争死位,倒是一样的积极。”

    曹正淳眼皮都没动一下,只当没听见。

    很快,三百个座位,便坐满了大半。剩下那些自觉与此事无关,或者地位足够稳固的官员,则远远地退开,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这史无前例的一幕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,今天,是泰昌朝堂的忌日,也是新生的日子。

    崔鹤年坐下了。

    他解开黄绳,翻开了那份供词。

    身旁,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,一片哗啦啦的响,像是秋风扫过坟场的落叶。

    起初,还只是寂静。

    可很快,异变陡生。

    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官员,在看清某一页的内容后,双眼猛地凸出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竟直挺挺地从座位上向后倒去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。

    没人去扶他。

    两个东厂番役走过去,像拖死狗一样,将他拖到了一边。

    又有人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后,猛地将手里的册子扔了出去,嘴里大喊着:“冤枉!这是栽赃!是屈打成招!”

    他的喊声未落,一支羽箭便从城楼上呼啸而下,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手掌,将他连人带手,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案几上。

    惨叫声撕心裂肺。

    戚继光站在城楼上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。

    这一下,再无人敢乱动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供词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上面记录的,不只是人名,还有时间,地点,说过的话,送过的礼,甚至连某些人不可告人的癖好,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这是贾诩的手笔。

    杀人,还要诛心。

    崔鹤年看得最慢。他一页一页地翻过,脸色从僵硬,到惨白,再到最后的灰败。他准备了一肚子的经义典故,此刻却发现一个字都用不上。

    皇帝把证据拍在了他脸上。

    还怎么辩?

    终于,有人承受不住这死一样的压迫,拿起了笔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宣纸上,发出了第一声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
    这声音像是一道命令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他们抓起笔,蘸上墨,开始疯狂地书写。

    有人写悔过书,涕泪横流,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有人写检举信,将自己知道的、不知道的,全都咬了出来,只求能戴罪立功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年轻的翰林,平日里最是清高,此刻却状若疯魔,在纸上反复书写着同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死。”

    王猛看得啧啧称奇,又凑到曹正淳耳边:“你说,要是有人写不出,画个王八上去,陛下算他过关不?”

    曹正淳终于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坐在前排,穿着三品官服的老臣,突然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是前朝的御史大夫,名叫周正明,是士林中有名的硬骨头,也是这次万言书的主要倡议者之一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,也没有骂。

    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然后将那份供词,连同桌上的笔墨纸砚,一并扫落在地。

    “老夫周正明,一生行事,无愧于天地,无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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