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的沉寂,对洛阳城中的某些人而言是煎熬,对苏晏来说,却恰是最好的催化剂。

    《民议实录》这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需要时间才能扩散至最远的岸边。

    他并不急于看到水花,他要的是改变整片水域的潮向。

    伪诏亭的废墟被清理干净,昔日埋葬了无数冤屈与秘密的焦土之上,一座崭新的建筑正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苏晏亲自绘制图纸,命名为“共议会堂”。

    其设计颠覆了所有官署形制,简单到只有三样东西:

    一圈圈向下延伸的环形石阶席位,确保人人都能看清彼此,无人高高在上;

    会堂正中央,一个巨大的黄铜火盆,用以照明与取暖;

    头顶之上,则空无一物,没有屋顶,没有穹盖。

    负责的工匠看着图纸,满心困惑:“大人,这……这无顶之堂,若遇风雨,议事岂不中断?”

    苏晏站在奠基石上,仰头望着那片被工地框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平静地回答:

    “议事须见天光,决断当留余响。若天降风雨,正可警醒我等,世事无常,决断岂能轻下?天意即在其中。”

    工匠似懂非懂,又问及匾额题字。

    苏晏取来笔墨,在一块备好的楠木板上只写下四个字:“我们为天。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如惊雷落地,工匠手一抖,险些将木板摔碎。

    他不敢多言,只是默默将这块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匾额收好,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。

    当天深夜,烬心郎如约而至。

    这是他最后一次为苏晏送来“息言香”。

    他点燃那束枯草般的香,烟气却未如往常般袅袅散去,反而凝成一团,在幽暗的室内缓缓舒展、变形,最终化作一片片飘飞的、由烟雾构成的姓名。

    那些名字在空中盘旋、飞舞,清晰可辨,正是历次评议会上所有发言者的真名。

    苏晏在其中看到了一个年仅七岁、为邻家丢牛之事作证的孩童;

    一名用手指在沙盘上划出纺车改进图样的哑巴织妇;

    甚至还有那位曾在市集上疯言疯语,却道出粮价被操纵真相的老卒。

    这些被世人遗忘、轻贱的名字,此刻在烟雾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庄严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。

    瑶光公主一身便装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,秘密到访。

    她带来的,是皇帝的手谕。

    那并非一份正式的圣旨,而是一张薄薄的、盖着皇帝私印的信笺。

    手谕言简意赅:同意在洛阳、南阳等五郡设立“试行议所”,但明令“不得议及君位更替、宗庙祭祀”。

    “父皇能让步至此,已是割肉饲虎。”瑶光公主苦笑着,将手谕递给苏晏。

    “他终究还是怕了,怕那本《民议实录》在军中、在民间传得更广。”

    苏晏接过手谕,指尖能感受到皇帝落笔时的犹豫与力道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对公主的帮助表示感谢,心中却已另起章程。

    他明白,皇帝的让步是陷阱,是划定了一个看似宽大、实则牢固的囚笼。

    想要跳出笼子,就不能只在笼内冲撞。

    次日,苏晏并未大肆宣扬皇帝的“恩准”,反而颁布了一道新令:在五郡之内,推选“百姓名册官”。

    此官职并非管理户籍,其唯一职责,便是记录每一场评议会中出现的“异议”与“不同建议”。

    无论多么荒诞不经,都必须一字不差地记录在册,并张榜公布于众,供所有人随时查阅。

    消息一出,众人不解。

    然而,当年因伪造地契文书而声名狼藉的伪印郎,却第一个站出来,自愿出任首任总录官。

    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,含泪笑道:“我这双手,伪造了半辈子假货,骗了无数人。

    今日,苏大人竟信我能记录真实。我这辈子,总算能干一件不造假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苏晏的棋局,落子无声,却处处掀起波澜。

    北境的战报与一封密信几乎同时送达苏晏案头。

    战报上说,敌国主帅在阵前竟拿出了一本翻印的《共议会章程》副本,对着麾下将士高声说道:

    “南朝的苏晏,建了个不用皇帝诏书也能治理国家的玩意儿……

    咱们眼前就两条路,要么拼死打过去,将它连根拔起;

    要么,就等着它长过来,把咱们也变成它的一部分。”一场边境战争,竟隐隐有了道统之争的意味。

    而另一封密信则更显凶险。

    朝廷特派的密探暗中接触讲口局的一位骨干,许以高官厚禄,令其在民间说书时,编排苏晏图谋不轨、蛊惑人心的段子。

    谁知那名说书人当场将密探扭送官府,并在公堂上揭露了所有内情。

    事后一查,这名说书人,竟是当年因“伪诏案”被满门抄斩的某位官员遗孤。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谋定乾坤,我为执棋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璐蔓蔓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璐蔓蔓并收藏谋定乾坤,我为执棋人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