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的风,带着黄土的凛冽,却吹不散春社集会的热闹。

    苏晏一行人抵达时,正瞧见那最富争议的一幕。

    高台上,讲口局的宣讲员正打着一副锃亮的竹板,用本地人最熟悉的快板调子唱着新颁的《免税令》。

    台下的百姓们听得眉开眼笑,那些拗口难懂的官样文章,此刻化作了“今年种地不纳粮,余钱正好盖新房”的实在话,引得一阵阵善意的哄笑。

    这笑声在苏晏听来是欣慰,可在某些人耳中,却无异于惊雷。

    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一声怒斥如平地惊雷,炸散了融洽的气氛。

    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儒生猛地从人群中跃起,面红耳赤地指着台上的宣讲员。

    “朝廷圣谕,国之重器,岂能容尔等用此村言俚语、滑稽腔调亵渎?此乃毁礼乐之基,乱朝纲之始!”

    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    原本欢笑的百姓们面面相觑,笑容僵在脸上,一些人下意识地低下头,仿佛自己刚才的笑声也是一种罪过。

    士绅们的联名控诉言犹在耳,此刻这儒生的发难,正是那股暗流的集中爆发。

    宣讲员愣在台上,竹板也忘了敲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苏晏没有动,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。

    他只是侧过头,对身边那个始终安静得像一尊影子的天聋童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天聋童会意,瘦小的身子挤出人群,默默地走上台去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不知所措的宣讲员手中接过了那副竹板。

    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孩童身上。

    他闭上双眼,世界瞬间沉寂,唯有指尖的触感和心中的节拍。

    他轻轻击打竹板,那声音不快不慢,带着一种古朴而苍凉的韵律。

    随即,他喉间发出一连串“咿咿呀呀”的无词哼鸣,不成言语,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。

    他的双手开始比划,动作简单而有力:一手做出开仓的姿态,另一手做出分粮的动作,接着是弯腰插秧,最后是牵着耕牛犁地的模样。

    起初,台下的百姓满脸怔然,完全不明白这孩子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但渐渐地,一些年长的老者眼中流露出惊异与恍然。

    那咿呀的调子,那比划的动作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们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
    忽然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颤巍巍地跟着哼唱起来,虽然同样没有歌词,但调子与天聋童的哼鸣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,一场无声的合唱在集市上空回荡。

    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困惑,而是激动,是悲怆,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共鸣。

    “是‘哑诏调’!是‘哑诏调’啊!”有人失声喊道。

    原来,这正是朔方地区失传已久的“哑诏调”。

    相传在古时灾荒之年,官府紧闭粮仓,不发一纸救济文书。

    绝望的百姓便会聚集起来,跳起这种舞蹈,哼唱这种无词的曲调,不是唱给官府听,而是跳给上天看,祈求苍天降下那道看不见的“哑诏”,开仓放粮,救济万民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属于绝望者的仪式,是文字之外最沉痛的呐喊。

    苏晏的目光扫过全场,看着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流泪的脸,最后落在那位呆若木鸡的儒生身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一句指责的话,但此刻百姓们的集体共鸣,就是最响亮的反击。

    所谓“野言污圣谕”,可这源自民间疾苦的“哑诏调”,其分量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重。

    不久,伪印郎的考证结果送了过来,更印证了苏晏的判断。

    “哑诏调”并非纯粹的乡野之音,它曾以《祈农曲》之名被录入前朝的《太常乐谱》,作为体察民情的乐章。

    然而,后来的修撰者认为其“声近怨谤,不利教化”,遂将其删去。

    历史的真相是,不是百姓的曲调玷污了圣谕,而是高高在上的“教化”二字,阉割了最真实的民声。

    苏晏当即下令,命人以“哑诏调”为基础,融合各地易于传唱的民谣曲调,重新编撰《新政十二唱》,内容涵盖税收、农垦、兵役等各项新政。

    讲口局的巡回演出,自此有了全新的灵魂。

    首演之夜,伪印郎亲自登台。

    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幕后摹刻天下印信的影子,而是站在了万众瞩目的光下。

    竹板清脆,他开口唱道:“从前一道令,层层加码,杀人不见血;如今一句话,句句入心,暖得人心热。”

    歌声未落,台下一位鬓角斑白的老兵突然掩面,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哭。

    他身边的人惊讶地望向他,只听他哽咽着说:

    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就是被‘蠲免赋税’那四个字给骗走的……他去服徭役,说官府榜上写着能免家里的税。

    可我们不识字啊!后来才知道,那‘蠲免’的是人头税,加倍的却是田亩税!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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