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,他没有停留,径直走过。在隔壁302室门口,他站定,抬手,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清晰。门立刻开了。西园寺弥奈穿着浅粉色的兔子睡衣,赤着脚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她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守候已久,又怕弄错,鼻尖还沾着一点面粉——原来刚才不止煮了汤,还在揉面团。“和介君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的甜软。桐生和介没说话,只是侧身,让开门口。西园寺弥奈怔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颊倏地飞红,慌忙低头看自己睡衣上的兔子耳朵有没有歪,又伸手去拢鬓角:“啊……我、我还没收拾……”“不用。”桐生和介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玄关地板上铺着她手织的米白色小地毯,毛茸茸的触感从鞋底传来。“就待一会儿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去厨房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。不一会儿,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,杯壁凝着细密水珠。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矮桌上,自己则抱着膝盖,坐在他对面的坐垫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。桐生和介端起杯子,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,喉结微微滚动。他喝了一口,酸甜温润,恰到好处。“今天……很热闹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。“嗯。水谷教授请客。”“那……市川医生也去了?”他点头。西园寺弥奈的指尖无意识绞着睡衣袖口的兔耳:“她……有没有……说什么?”桐生和介垂眸,看着杯中浮动的柚子皮:“她说,让我别迟到。”西园寺弥奈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嘴角却悄悄扬起。她起身,又去厨房,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碟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刚烤好的小饼干,边缘微焦,散发着黄油与肉桂的暖香。“新学的配方,”她把碟子推到他面前,“你尝尝?”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酥脆,微甜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辛香。他咀嚼得很慢,仿佛在品尝某种隐喻。“好吃吗?”她凑近了些,呼吸轻轻拂过他手背。“嗯。”他咽下,抬眼,第一次认真地、长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,“弥奈。”“嗯?”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平缓,“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西园寺弥奈愣住了。她眼里的光闪了闪,像被风吹动的烛火,却没有熄灭。她歪了歪头,兔子睡衣的兜帽滑落一角,露出圆润的肩头:“和介君会做什么让我难过的事呢?”他没回答。她也不追问,只是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覆上他搁在膝上的手背。她的手很小,很软,带着烘焙后的暖意。“只要是你做的,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就不会难过。”桐生和介的手指蜷了一下,最终,没有抽开。窗外,前桥的夜风拂过檐角风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无法割舍的从来不是某一种温柔,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真实——西园寺弥奈的全然交付,像春日溪流,清澈见底,毫无保留;市川织的锋利体贴,如秋夜霜刃,寒光凛凛,却只为他一人收敛锋芒。贪心吗?是的。但人之所以为人,或许正是因这贪心——贪恋光明,也贪恋暗影;贪恋毫无保留的奔赴,也贪恋欲言又止的克制;贪恋一碗热汤的安稳,也贪恋一支钢笔划过纸面时,那声细微却笃定的沙响。他低头,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手,看着她睡衣袖口磨得微微泛白的边缘,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、自己模糊而真实的轮廓。“弥奈,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微哑,“明天……陪我去趟银座,好不好?”她眼睛瞬间睁大:“银座?!”“嗯。买点东西。”“买什么?”桐生和介端起蜂蜜柚子茶,又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她发顶,落在墙上那幅她手绘的小小水彩画上——画的是前桥车站,樱花纷飞,站台上只有两个模糊的人影,一个穿白大褂,一个穿风衣,影子在夕阳里融成一片。“买支新的钢笔。”他说,“比这支,更好写的。”西园寺弥奈愣了两秒,随即笑开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好!我陪你去!我知道哪家店的试写本最多!”她笑得那样明亮,那样毫无阴霾,仿佛整个前桥的春天,都盛在了她弯起的眼尾。桐生和介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不再虚浮。像河底沉静的卵石,历经激流冲刷,终于显露出原本的质地与重量。他放下空杯,轻轻握住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夜已深,风铃又响。而桥头石上,那抹深蓝,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,静默如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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