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尚算和气，李巴颜还亲手递了碗热茶过去。那为首的马兵接过茶碗，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，碗中茶水竟未漾起半分涟漪。李巴颜心中疑窦更盛，正欲开口，忽听东边枞阳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，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“喏”字军令！他脸色剧变，猛地回头，只见东正街方向浓烟滚滚，火光映红半边天际，无数清军士卒如受惊蚁群，哭爹喊娘往这边奔逃而来！“敌袭！是楚匪！”李巴颜狂吼，拔刀欲返。可晚了。他身后那十来个“正红旗马兵”，同时掷碗于地！瓷片飞溅中，一人解下肩上包袱，抖开竟是面丈许大旗——玄底白鹤，振翅欲飞！“湖北新军，鹤字营，奉督军大帅令，特来取尔等狗命！”话音未落，十数杆燧发短铳齐射，铅弹如暴雨倾泻。李巴颜身边甲士惨嚎倒地，他本人左臂中弹，血如泉涌，踉跄后退，却见那为首马兵已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眉宇间杀气凛然的年轻面孔——正是张能！张能枪尖一挑，挑飞李巴颜手中钢刀，枪杆横扫，将其狠狠砸翻在地。他俯身，一手揪住对方领口，另一手掏出块油布，仔细擦拭枪尖血迹，冷笑道：“李将军，咱们在潜山陶冲镇，见过面的。”李巴颜瞪圆双眼，喉头嗬嗬作响，却发不出声——他认出来了，这张脸，这身手，正是昨日在陶冲镇诈称恭顺王部、诱他追击的贼酋！张能擦净枪尖，随手将油布抛在李巴颜脸上，遮住他惊恐的双眼。“告诉洪承畴，韩大帅说了——他读报纸读得明白，可打仗，还得看咱们湖北新军怎么教！”话音未落，鹤字营铁骑已至！韩复银枪如龙，直刺集贤门吊桥绞盘。一枪贯穿，绞盘崩裂，粗如儿臂的铁链寸寸断裂，吊桥轰然砸落，激起漫天烟尘。马蹄踏着桥板如雷奔涌，直入安庆府城腹心。城北大营方向，火光冲天。孙思克率三百亲兵刚刚列阵完毕，便见西面烟尘蔽日，鹤字营重甲步卒已如铁壁推进，盾牌林立，长枪如林，火铳手蹲踞阵后，铅弹如冰雹泼洒。孙思克挥刀欲战，一发铳弹却精准击中他坐骑眼睛，战马悲鸣人立，将他狠狠甩下马背。未等他爬起，三柄长枪已抵住咽喉、心口与小腹。“孙少将军，”一名鹤字营队正摘下头盔，露出张能手下副都统的面孔，声音平静，“大帅有令，留你性命，押赴武昌，交由都察院审讯。你父孙德功，曾为明将，忠义之名，天下皆知。莫堕其名。”孙思克浑身颤抖，不是因恐惧，而是因羞愤。他望着满营溃散的清军，望着燃烧的辕门，望着那面在火光中猎猎招展的白鹤玄旗，终于颓然闭目，任由绳索捆缚。府署之内，洪承畴端坐堂上，案头摊着最新一期《楚江晨报》，头版赫然印着韩复亲笔题字：“清廷不修德政，惟恃刀兵，终将覆灭于民心所向！”——正是昨夜刚刚印出，今晨才由信鸽送达安庆的样刊。他手指抚过那墨迹淋漓的“覆灭”二字，久久不动。堂外，喊杀声已近在咫尺。李栖凤跌跌撞撞撞进府署大门，官袍撕裂，发冠歪斜，手中犹握着半截断剑。他扑到洪承畴案前，嘶声道：“大学士！快走！从后衙角门……”洪承畴缓缓放下报纸，抬眼望向李栖凤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“瑞梧，你信不信，韩再兴早就算准了，咱们今日必会打开枞阳门？”李栖凤一愣，嘴唇翕动，却答不上来。“他先遣张能诈我军于潜山，诱孙定辽离营；再遣夏继虞携粮车假道桐城，示弱求援；最后遣这十数马兵佯攻集贤门，牵制我军主力……环环相扣，诱我等自乱阵脚。”洪承畴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他要的，从来不是一座安庆城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窗外愈发明亮的天光，喃喃道：“他要的是，让全天下人都看见——所谓八旗天兵，不过纸糊的老虎；所谓江南膏腴，唾手可得；所谓清廷柱石，亦不过待宰之羔羊。”话音未落，府署大门轰然洞开！阳光如金瀑倾泻而入，照亮满堂灰尘与飘散的报纸碎片。韩复一身银甲，缓步踏进门槛。他未佩枪，只负手而立，目光掠过李栖凤，最终落在洪承畴身上。两人隔案相望，一个须发斑白，一个英气勃发；一个枯坐如古井，一个矗立如青松。韩复微微颔首：“洪学士，久仰。”洪承畴亦缓缓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神色坦然：“韩督军，老朽在此，候君多时了。”堂外，鹤字营士卒已肃立成行，长枪如林，静默无声。唯有风拂过白鹤旗面，发出猎猎声响，仿佛整座安庆城，都在这面旗帜之下，屏住了呼吸。夏继虞立于阶下，耳后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望着堂内对峙的二人，望着满城烽烟与初升朝阳，忽然觉得，这春日的暖风，竟比往日更加炽烈，更加滚烫——烫得人心头一热，眼眶微酸。他悄悄抬袖，拭了拭眼角。这一拭，便拭去了所有过往的惶惑、算计与卑微。从此往后，他夏继虞的名字，将与这面白鹤玄旗，一同镌刻在史册之上——不是作为清廷的兵备道，而是作为大楚督军府治下，第一位收复江南重镇的开国功臣。风过东正街，卷起满地硝烟与残页报纸。那张飘飞的《楚江晨报》上，头版标题在风中翻卷，墨迹如血：【安庆光复！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