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踏进别院门槛。耶律提脸上那副热络的笑意,便收了个干净。厚重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他随手把外袍扔给迎上来的手下,大步走到堂中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,一饮而尽。“说。”他抹了一把嘴。一名亲信上前:“万夫长,都问过了。王府的人嘴缝得死,一个个问什么都是'不知道'。不过……昨夜那阵动静绝不小。天亮那会儿,后门出去好几辆板车,草席盖得严实,全是尸体。”耶律提点点头。死了人。死了不少人。赵承业把压箱......福子喉结上下滚动,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生疼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个音节,只觉一股腥甜直冲鼻腔——舌尖早被自己咬破了,血混着唾沫,咸得发苦。王管家没等他回答,径直走到桌边,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,轻轻放在那本摊开的账本上。油纸边缘已被雨水洇出深色水痕,却未渗入内里。他指尖在纸包上点了两下,动作轻缓,却如重锤敲在福子心口。“马厩要收拾干净,不是让你扫扫地、清清粪。”王管家转过身,烛火在他眼窝深处跳动,明明灭灭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“我要你把西院废马厩东墙第三根梁木下方三寸处的青砖撬开。砖缝里嵌着一块铁片,巴掌大,锈得发黑,背面刻着‘永宁十七年冬’六个小字。你把它取出来,连同这包东西,一起交给一个人。”福子脑子嗡的一声,仿佛有根弦绷到了极限,颤得耳膜都在嗡鸣。永宁十七年冬……那是三年前。那时王爷还在北境与北狄鏖战,林川刚被削去兵权,押解回京,半道上于青阳驿暴毙。朝野皆传是染了风寒,可太州城里几个老军医私下议论,说尸检时喉管里插着一根淬了乌头的银针,针尾还缠着半截蓝线——正是镇北王府绣房独有的靛青丝线。而那一年冬天,李家村发大水后,福子曾独自一人,在雪夜里走了八十里山路,到太州城南的药铺,买了一包川贝母,又顺道,在旧货市上花了三百文,买了块锈迹斑斑的废铁片,说是给家里打把镰刀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那铁片背面,确实有字。他当时还笑过,说这破铁片倒像块墓志铭。原来……原来人家早记住了。“交……交给谁?”福子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如同破锣刮锅底。王管家没答,只是缓缓拉开左手衣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——蛇形,泛白,尾端分叉,像一条僵死的毒蜈蚣。福子瞳孔骤然收缩。这疤,他在林川书房见过。就刻在一面褪色的虎皮挂毯背后,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舆图,图上太州七县、三十六堡、十二处烽燧,皆以朱砂点标,唯独镇北王府,被一圈墨线重重圈住,圈外题着四个小字:**瓮中捉鳖**。林川死后,那张图失踪了。可这疤,竟活生生长在了王管家身上。“你认得?”王管家垂眸,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,遮住那道疤。福子双腿一软,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,震得牙关咯咯作响。他不敢点头,不敢摇头,连呼吸都屏住了,生怕一口浊气泄出,便成了催命符。王管家却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那种真正松了口气、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笑。他伸手,竟亲自扶住了福子的胳膊,力道不重,却稳得惊人。“你怕什么?怕我替王爷铲除奸细?还是怕我替林川……清算旧账?”福子浑身一抖,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,冰凉刺骨。“我跟你讲个故事。”王管家转身踱至窗边,推开一条窄缝。狂风裹着雨箭扑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,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拉长,忽而如巨蟒盘踞,忽而似断颈人首。“十年前,有个叫阿砚的小厮,在外院扫雪。腊月廿三,雪下得比鹅毛还厚,他扫到寅时三刻,手冻裂了,血混着雪水往袖子里淌。他没喊疼,只偷偷把冻僵的手指塞进怀里暖着,继续扫。扫完三进院子,天还没亮,他跪在王爷书房门外,等通禀——不是为了讨赏,是求王爷恩准,让他妹妹进府做绣娘学徒。”福子怔住。阿砚……是他入府第二年就病死的老扫雪工,坟头如今都长满了狗尾巴草。“王爷没见他。”王管家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沉入一口枯井,“但第二天,他妹妹进了绣房。王爷只说了一句:‘手脚利落的,留一个。’”他顿了顿,回头看向福子,目光灼灼:“阿砚死前一夜,把贴身藏着的半块铜牌塞给了我。他说,若他死了,让我替他看看,他妹妹能不能熬过这个冬。”福子喉头哽住,想说话,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“那半块铜牌,上面没有字号,没有职衔,只刻着一个‘砚’字。”王管家缓步走回桌前,油纸包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,“林川当年,在北境设‘砚营’,专收孤雏、流民、罪户之子,教他们识字、记账、绘图、辨星象。不授武艺,不练兵阵,只炼一双眼睛、一双手、一颗不怕死的心。阿砚,是砚营第七批人,代号‘松纹’。”福子眼前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砚营……他听过这个名字。不是从林川嘴里,而是从林川身边那个总抱着拂尘、笑得像猫儿似的陈公公口中。陈公公死前最后一夜,拉着他的手,断断续续说:“福子啊……砚营的人,早散了……可砚……砚……墨未干,字还在……”原来如此。原来阿砚不是偶然死在雪夜里,而是被人剜去了舌头,割断了手筋,再丢进柴房,冻成一具硬邦邦的冰尸。“所以……您知道砚营?”福子终于挤出一句。“我知道。”王管家点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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