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管家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在心里把昨夜的事一件件拎出来,挨个摆开,从头对到尾。郡主不见了。陛下被掳。二殿下带兵冲进王府,在门口亲手斩了一名自己的亲兵”。现在,福子在高热里喊出了二殿下的名字。要说这几件事之间没有关联,他自己都不信。可要说有关联……那这关联,就大了去了。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,最清楚王爷心里那杆秤是怎么摆的。二殿下这个人在那杆秤上,既不轻也不重。恨铁不成钢说轻了,看着儿子一次次扶不上......雨,下得愈发暴烈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砖地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,又迅速被后续的雨水冲走。福子赤着脚,裤管早被泥水浸透,沉甸甸地裹在小腿上,每抬一步都像踩进冻土深处。他不敢打伞——伞骨太脆,风一卷就翻,何况那柄破油纸伞还印着王府徽记,若被巡夜护卫撞见,问一句“三更天不歇息,提伞往西院去作甚”,便是前功尽弃。他只把一件旧麻布褂子顶在头上,湿透的布料紧贴头皮,冰凉刺骨。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后背,寒意如针,一寸寸扎进脊骨缝里。可比这更冷的,是他腹中那一团死寂的麻木——不是痛,是空。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抽出去,在胸腔里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,风从里面穿过去,呜呜作响。西院在王府最北角,原是先王豢养战马的所在,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塌了三间主厩,此后便再未修缮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蹲在风雨里,像几具被剥了皮的兽骨。墙头爬满枯藤,瓦缝钻出半尺高的野蒿,风一吹,簌簌抖落黑灰似的霉尘。福子刚拐过抄手游廊尽头的影壁,便听见了声音。不是人声。是铁器刮擦青砖的闷响,一下,两下,缓慢、克制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浑身汗毛倒竖,脚步顿住,整个人钉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那声音来自废马厩东侧第三间——原本拴着老瘸马“灰尾”的地方。门板歪斜半悬,门轴朽烂,风一推就吱呀呻吟。此刻那扇破门正微微晃动,缝隙里漏出一线幽微火光,被雨雾洇得发散,像垂死萤虫的最后一口喘息。福子没动。他在等。等王管家说的“自然有人安排好一切”。果然,不到半盏茶工夫,一道黑影自墙头无声滑落,落地时连水花都未惊起。那人披着宽大蓑衣,斗笠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削瘦下颌。他没看福子,径直走到马厩门前,抬手三叩——笃、笃、笃——节奏与方才铁器刮擦声严丝合缝。门内应声而开。火光骤亮一瞬,映出陈默半张脸。他穿着粗布短褐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筋络虬结的手腕;脸上糊着泥灰,右颊一道新鲜血痕,不知是刮伤还是擦破;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沉静,幽深,瞳仁里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慌乱,只有一片冻湖般的寒冽。福子认得这张脸。不,不该叫陈默。该叫阿七。那个他亲手招进府的哑巴。可眼前这个人,分明会说话,会算计,会杀人。陈默目光扫过福子湿透的裤脚、打颤的膝盖、惨白如纸的脸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鞘口的反光。“来了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,“进去。”福子喉结滚动,没应声,只僵硬地点了下头,跟着迈过门槛。马厩内臭气扑面而来。腐草、陈年马粪、霉烂木屑混作一股浓稠酸腐之气,熏得人眼眶发辣。然而在这污浊之中,却另有一种极淡的、近乎金属的腥气——血的味道。郡主就坐在角落干草堆上。她身上披着件墨绿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点尖削下巴和紧抿的唇线。双手交叠在膝上,十指苍白,指甲边缘泛着青紫。她没看福子,目光落在陈默腰间那柄半出鞘的短刀上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福子双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不是怕郡主。是怕这诡异的平静。郡主本该是被软禁之人,按律当锁于听雪阁东厢,由两名嬷嬷日夜看守,三日一换汤药。可今夜她坐在这里,衣袍整洁,发髻未散,连鬓角碎发都服帖地贴在耳后——这不是逃亡者该有的模样,这是赴约者。“钱管事呢?”福子嘶哑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陈默没答,只将手中油灯搁在歪斜的饲槽上。灯焰猛地一跳,照亮了地面——那里横着一具尸身。钱管事仰面躺着,双眼圆睁,瞳孔已散,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。他胸前插着一把匕首,刀柄缠着褪色红绳,正是他平日别在腰带上的那把“如意”小刀。刀刃没入至柄,伤口周围皮肉外翻,血却流得不多,只在身下积了一小洼暗红,被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冲得稀薄。福子胃里一阵翻搅,险些呕出来。“他……他怎么……”“他想跑。”陈默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饭食咸淡,“我让他带路,他带错了方向,进了死巷。”福子盯着那柄刀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钱管事不是被杀的。是被逼着自杀的。那刀,是他自己的刀。那伤口的角度,那手腕扭曲的弧度,那血流不多的细节……全是他自己捅进去的。陈默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他后颈某处,又在他耳边说了句话。钱管事就疯了一样拔刀,嘶吼着扑向墙壁,然后猛地回身,将刀狠狠扎进自己心口。“他怕你。”陈默忽然转头看向福子,“怕你告发他收银子的事。怕你把他和林川扯上关系。所以今夜他主动来找我,说只要我助他带郡主出城,他便把王府布防图、粮仓钥匙、还有王爷每月密会边军将领的时辰全盘托出。”福子喉咙发紧:“您……信了?”陈默笑了。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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