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3章 又进了一步(2/2)
——烫得吓人。“青山。”她声音忽然很轻,“去把李云儿住的东偏院门锁了。再派四个哑仆守着,不许她出门一步。”青山一愣:“夫人?”“她若问起……”冼夫人直起身,目光沉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就说王爷醒了,想见她。”青山心头一凛:“可王爷他——”“就说王爷醒了。”冼夫人重复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她若不肯来,你就告诉她——戴青说,她肚子里的孩子,他认。”青山倒抽一口冷气,嘴唇翕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转身疾步而去。暖阁内只剩冼夫人与床上的戴青。她缓缓坐在榻沿,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,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雪莲——那是李云儿当年在陇州赠她的谢礼,彼时她刚为戴青挡下一箭,血染素衣,李云儿亲手为她包扎,絮絮说着边关野花如何坚韧。如今帕子尚在,人已如风中残烛。她将锦帕轻轻覆在戴青紧闭的眼上。“云儿啊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哥哥舍不得你杀孩子,我更舍不得你死。可这孩子……若生下来,便是戴青的种,也是西戎的血脉。西戎的血脉啊……”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帕上雪莲的丝线,“……从来都是用血喂大的。”窗外,天光终于刺破云层,一束惨白的光斜斜切进来,正正照在戴青交叠于腹前的手上。那只手青筋暴起,指节扭曲变形,可拇指内侧,赫然有一道陈年旧疤——弯月形,边缘翻卷,正是陇州悬崖边,李云儿用匕首划下的印记。那夜风雪太大,她以为他死了。原来他一直活着,带着这道疤,也带着那夜的雪,一路追来。李云儿蜷在东偏院窗下,抱着膝盖,听见院门“咔哒”一声落锁。她没动,只是将脸埋进臂弯,肩头微微耸动,却始终没有一滴泪落下。她太累了,连哭都成了奢侈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停在窗下。“李姑娘。”是青山的声音,沙哑紧绷,“王爷醒了。”李云儿身子一僵。“他……想见你。”青山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他说……你肚子里的孩子,他认。”窗内一片死寂。良久,李云儿缓缓抬起头,脸上干干净净,只有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,像两块化不开的墨。她望着窗外那束越来越亮的天光,忽然笑了,笑声轻得像片羽毛落地:“认?他凭什么认?”青山在窗外沉默着,没答。李云儿慢慢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镜中女子面色苍白,眼下青影浓重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寒冰的刀锋。她抬手,解下鬓边一支素银簪子——那是李安昨夜收走又悄悄放回的,簪头弯月,与戴青手上那道疤,形状如出一辙。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掌心,尖锐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。疼,真好。至少证明她还活着,还清醒,还知道什么是痛。“告诉戴青。”她对着铜镜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孩子是我的。我的命,我的血,我的骨,我的痛,都归我。他若想认……”她顿了顿,将簪子猛地刺进掌心,一缕鲜红蜿蜒而下,滴在青砖上,像一朵骤然绽开的、绝望的梅。“……就让他自己爬过来,跪在我面前,求我。”窗外,青山呼吸一窒。李云儿松开手,任那支染血的银簪“叮当”一声坠地。她弯腰拾起,重新插回鬓边,银簪沾血,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。她推开窗。院外,朝阳正挣脱云层,喷薄而出,万道金光刺破薄雾,泼洒在西戎会馆高耸的檐角上,也泼洒在远处宫城巍峨的琉璃瓦顶。那光太亮,太烫,灼得人眼眶生疼。李云儿抬手遮了遮眼,然后,一步步走向院门。脚步很慢,却很稳,裙裾拂过青砖,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像刀锋刮过骨头,像生命在绝境里,一寸寸,重新长出自己的筋络。她知道,戴青若真能爬来,他爬过的每一寸地,都将浸透血与悔。而她,会站在那里,看着他爬。不是原谅,不是等待,只是……见证。暖阁内,冼夫人仍坐在榻边。她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刺痒,低头看去——不知何时,掌心竟裂开一道细小血口,血珠沁出,不痛,却奇异地与窗外那束朝阳的温度同频。她轻轻抹去血珠,望向榻上覆着素帕的戴青。帕下,他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。像冻土之下,一根草茎,正顶开坚硬的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