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轻巧,实则重逾千斤。它意味着,这笔钱借出去,他们心里那本关于亲情的账,可能就此勾销了大半。以后的来往,恐怕就真的只剩下最表面的客套了。

    “你大哥……情况怎么样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暂时稳定了,但还没脱离危险,花费很大。”李娟摇摇头,“大嫂在电话里,一直哭,一直说谢谢……还说……还说对不起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她说,那包纸巾的事,是她不对,她当时……当时也是怕,怕我们借钱拖垮了他们新店……大哥其实后来也后悔了,觉得那法子太伤人,但拉不下脸来道歉……”

    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呢?伤害已经造成,裂痕已经出现。那包纸巾像一个永恒的物证,提醒着双方曾经有过怎样的不堪和计算。

    李娟大哥这场病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,震碎了李强家表面的光鲜,也震动了李娟和程海原本已经冰封的心湖。钱转过去了,可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日子还在继续。李娟和程海依然没有买房,依然租住在那个老小区里。但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发生变化。李娟不再像以前那样,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和疏离,她变得更沉默,但也更坚定。程海似乎接了个什么私活,经常加班到很晚,人瘦了些,但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韧劲儿。

    那包惹出无数风波的纸巾,后来怎么样了?有一次去李娟家拿资料,我无意中瞥见,它被放在书柜最上层的一个角落里,和几本旧相册放在一起。包装已经有些旧了,落了点灰。它静静地待在那里,不再是一个灼人的羞辱符号,更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,记载着一场关于金钱、亲情、尊严和选择的战争,以及战争过后,那一片带着疼痛的、复杂的荒原。

    至于房子,听说他们后来还是买了。不是当初看中的那个学区房,而是更偏远一点、小一点的一个二手房。首付是两个人又咬牙攒了一年多,加上程海那段时间接私活挣的钱,还有李娟年底的一笔奖金,七拼八凑起来的。没再向任何亲戚开口。办手续那天,李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影,她和程海站在那个有着老旧铁门的小区门口,手里拿着崭新的房产证,两个人都笑着,笑容里有疲惫,有沧桑,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踏实和一点点微小的、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
    照片下面,她只写了一句话:“万家灯火,终于有一盏,属于我们自己的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感叹号,没有华丽的辞藻,平平淡淡的一句话,却让我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而关于她大哥李强,后来听说救回来了,但身体垮了不少,店里的生意也受了很大影响,新铺面的负担显得更重了。李娟偶尔会回去看看,带点营养品,留点钱,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,话也不多。那三万块钱,大嫂后来陆陆续续还了一些,李娟也没催。彼此之间,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平衡。那包纸巾带来的寒意,或许永远无法真正驱散,但至少,他们没有让那寒意,彻底冻结了最后一丝人性的温度。

    这就是我看到的,关于一包纸巾和二十万块钱的故事。它发生在我的同事身上,也折射出我们这代人,在城市与故乡、梦想与现实、亲情与自我之间,共同的挣扎与抉择。没有那么多荡气回肠的爱情宣言,只有鸡毛蒜皮里的算计,撕开脸皮后的难堪,绝境下的权衡,以及,在遍体鳞伤之后,依然选择拾起一点点温暖,继续往前走的,普通人的韧性。

    茶水间的咖啡依旧难喝,王姐依旧爱谈论房价,小孟依旧传播着最新的八卦。窗外,这座城市的楼宇还在不断拔高,灯火璀璨,每一盏灯下,或许都藏着类似的不易与坚持。我喝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,把杯子洗干净,走回自己的工位。电脑屏幕上,还有未完成的报表和数据。生活嘛,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组成,而我们,不就是在这解决问题——或者与问题共存——的过程中,慢慢活成了自己的样子。

    只是偶尔,看到抽屉里备用的纸巾时,我会忽然想起李娟的故事,想起那包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巾。它提醒我,有些东西,比钱重;而有些选择,比恨难。但无论如何,日子总要过下去,带着伤,也带着那一点点从裂缝里,艰难生长出来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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