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鹿郡,曲阳故地。

    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,哪里是山,哪里是城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,扬得你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这片无名荒山横亘在曲阳城东南四十里处,山势陡峭,怪石嶙峋,山脚下是一片枯黄的蓬草,被风压得贴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山腰以上覆着厚厚的积雪,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张死人脸。山道狭窄,仅容一骑通过,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沟壑里堆满了积雪,看不出深浅。

    董卓站在山巅,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马,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不是怕。是冷,也是怒。他的铁甲上满是裂痕,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胡须上挂着冰棱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他的脸上满是血污,血迹已经干了,黑乎乎的,像是一块块干了的墨。他的左小腿被一支流矢射穿了,箭杆还插在肉里,他没有拔——拔了就会大出血,大出血就会死。

    他还不想死。

    他已经在山巅被围了三天。三天里,粮尽了,水断了,箭矢也快射完了。三千西凉兵折损过半,活着的一千余人个个带伤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睛,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,伤口已经开始化脓,散发出腐烂的臭味,混在寒风里,说不清是人肉腐烂的味道还是什么东西。伤兵们躺在山石间,有的呻吟,有的沉默,有的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死。董卓知道,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

    山下是苦酋的黄巾军。八千余人,将这座无名荒山围得水泄不通。营帐连绵数里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苦”字,用金线绣成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火把映红半边天际,号角声彻夜不息。

    董卓三千西凉兵南下时轻敌冒进,中了埋伏,被苦酋部黄巾军分割包围。他率亲兵拼死突围,一路退上这座山头,便再也下不去了。他几次组织突围,都被打了回来。西凉兵虽然剽悍善战,可连日缺粮,士卒疲惫,甲叶松散,刀口卷刃,冲不出去。

    “将军,粮尽了。”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
    董卓转过身,看见他的亲兵队长李傕站在身后。李傕的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薄薄的皮,眼窝深陷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粗布,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,像是被人胡乱裹了一把就匆匆上了战场。他的手攥着刀柄,攥得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。

    “还有多少箭矢?”董卓问。

    李傕摇了摇头。“不到三百支。撑不过明天。”

    董卓沉默了。他转过身,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马,望着那面绣着“苦”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苦酋是张牛角麾下最凶残的渠帅,手下八千人,多是山地兵,擅长攀岩越岭,在太行山里打游击是他们的拿手好戏。这些人打仗不要命,杀人如麻,从不留俘虏。董卓知道,如果他落在苦酋手里,死都是奢望。

    “李傕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    李傕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”董卓的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今夜三更,再次突围。能活着出去的,一个不留,全部往南走。去邺城,找孙原。告诉他,董卓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
    李傕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走不了了。”董卓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插着箭杆的左腿,箭杆上的羽毛已经磨秃了,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“我的马伤了,我的腿也伤了。带着我,你们谁也出不去。你们走,我留下来,替你们断后。”

    李傕看着董卓,眼眶有些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

    “将军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属下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必须走。”董卓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像一声闷雷在山巅炸开。“你是西凉兵,是大汉的兵,不是董卓的私兵。你走了,还能替朝廷打仗,还能替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。你留在这里,只有死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李傕低下了头。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掉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他没有擦,只是低着头,任由眼泪往下掉。他的手攥着刀柄,攥得骨节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“属下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山腰处,黄巾军大营。

    苦酋坐在帅帐里,面前摊着一卷舆图,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从曲阳出发,一路向南,划出一道弧线,停在魏郡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铁甲,甲片厚重,压得他肩膀下沉。甲片是鱼鳞形的,细密地编缀在一起,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腰间悬着一柄大刀,刀鞘漆黑,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,丝线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。他的脸很矮,五官丑陋,一张脸上满是伤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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