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张角临死前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不在张角身边,他听别人说的。说张角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睛深陷,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烟。他握着张梁的手,说:“三弟,我不后悔。我不后悔。”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
    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东方咏也不后悔。

    他离开太平道,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太平道的理想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太平道背离了那个理想。他离开,不是背叛,是为了记住。记住那个理想,记住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记住张角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“宗先生,”他说,“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

    宗仲安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还是这么聪明。

    “我来找你,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宗仲安的目光落在东方咏手中的昆吾断剑上,落在那参差不齐的断口上,落在那漆黑如墨的剑鞘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昆吾剑,能重铸。在龙渊。”

    东方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龙渊?”

    “龙渊。”宗仲安的声音很低,很沉,“龙渊是天下铸剑之祖,是欧冶子锻剑之所。只有龙渊的铸剑师,才能重铸昆吾剑。可龙渊在张牛角手里。你要重铸昆吾剑,就得去找张牛角。”

    东方咏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昆吾断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,剑鞘冰凉,可那凉意让他安心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这里,你还在。他在想张牛角。那个躲在太行山里等了一年多的太平道渠帅。他带着三万人马,东进冀州,打下了瘿陶,正要打魏郡。他手里握着龙渊,握着天下铸剑之祖的所在。要重铸昆吾剑,就得去找他。

    可他会帮忙吗?

    东方咏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必须去找张牛角,必须重铸昆吾剑,必须记住张角说过的话——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

    “宗先生,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宗仲安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东方咏转过身,冲张宝深深鞠了一躬。他的腰弯得很低,低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了山洞。

    宗仲安站在洞口,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东方咏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小心张牛角。他不是大师兄。他不会理解你。”

    东方咏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洞口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风雪中。

    宗仲安站在洞口,望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山洞里,在张宝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张宝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他能做到吗?”张宝问。

    宗仲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洞外那片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他会试。他会一直试,直到成功,或者直到死。”

    张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洞里沉默了很久。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呜声,像是有人在哭,哭得小声小气的。油灯里的油烧干了,灯芯灭了,洞里暗了下来。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光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
    张宝闭上眼睛,靠在洞壁上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张角。

    想起张角年轻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很小,跟在张角身后,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走街串巷。张角穿着破旧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面旗子,旗子上写着“太平道”三个字。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,说:“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这就是太平道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他觉得,大师兄一定能做到。那时候他觉得,太平道一定能改变这个世道。那时候他觉得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一定能活下去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。他们死了。死在战场上,死在城池下,死在荒野里,死在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。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,没有人替他们收尸,没有人给他们烧纸。他们就这么死了,像野草一样,死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张宝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胡子里,流进道袍里,流进那些补丁里。他没有擦,只是闭着眼睛,任由眼泪往下流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,”他轻声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宗仲安坐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洞外那片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

    他想起张角临死前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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