廉,有的精明,有的糊涂。可从没见过像孙原这样的人。这个人,不贪,不占,不拿,不要。他的俸禄都拿去抚恤阵亡将士了,他的衣裳穿得比县丞还旧,他的饭菜吃得比小吏还简单。他住在城外的竹林里,每天走路去郡府,走路去伤兵营,走路去乡里。他没有马车,没有随从,没有排场。

    这种人,王芬从没见过。他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左丰。那个小黄门,那个天子派来的人。他也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他也在写一份奏报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
    王芬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是嚼着一把沙子。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坐下。他提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——

    “臣查魏郡太守孙原,政绩斐然,百姓称颂,无有不法之事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,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那几个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可他的手指在发抖,笔杆在指间微微颤动。他知道,这份奏报交上去,袁隗会怎么想。可他没有办法。他不能写假话。因为他知道,左丰也在查。两份奏报放在一起,如果他的那份是假的,他就完了。

    他不怕袁隗,他怕天子。袁隗再有权势,也不能杀他。天子能。

    他把竹简卷好,用丝绳扎紧。手在发抖,那丝绳在他手里滑了几次,才勉强扎住。他把竹简交给心腹,声音有些发涩:“送去雒阳。交给太尉。”

    他特意加了“交给太尉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心腹接过竹简,躬身退了出去。王芬坐在案前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望了很久。他的心里空空的,像一口枯井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份奏报到了太尉手里,太尉会怎么想。太尉会觉得他在敷衍,觉得他在替孙原说话,觉得他不听话。可他没有办法。他只能这么做。

    窗外,风很大,吹得窗棂啪啪作响。那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敲门,又像是在催促。王芬坐在案前,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只能这么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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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左丰是什么人?十常侍赵忠的心腹,天子身边的近臣。他想要一个魏郡太守的命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他不需要编什么罪名,也不需要伪造什么证据。他只要在赵忠面前说一句“孙原不太老实”,赵忠自然知道怎么做。他写这卷竹简,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。写得好也罢、坏也罢,真也罢、假也罢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他左丰想怎么办。

    他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平静的眼睛,那永远不卑不亢的语气。那个年轻人,看起来瘦弱得像一根竹子,可站在那里的时候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想起孙原说的话——“下官做的,是下官该做的事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左丰当时觉得这话可笑。什么是该做的事?在这个世道上,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,是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定的?天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,这才是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孙原说的另一句话——“怕。可有些事,怕也要做。”

    左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差点笑出声来。怕也要做?你一个魏郡太守,手里有什么?几条命?几颗脑袋?你知道这朝堂上的水有多深吗?你知道十常侍意味着什么吗?你知道赵忠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敢说“怕也要做”?

    可他没有笑。他看着孙原那双眼睛,那眼睛里的光很平静,很淡,可那底下,有一种东西。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人,可从没见过那种东西。那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那是一种不把生死放在眼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不是不怕死,是不怕。是不怕任何人,任何事,任何后果。是不怕他左丰,不怕赵忠,不怕这世上所有的人。

    左丰忽然觉得很不舒服。他讨厌这种眼神。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卢植,想起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。那些人看他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——好像他左丰不过是一只蚂蚁,一根草芥,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。卢植是,孙原也是。卢植是士人,瞧不起他也就罢了;孙原算什么?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,凭什么也这样看他?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
    窗外,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。一夜过去了。左丰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卷写了大半的竹简,忽然觉得有些无聊。他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,一夜未睡,眼皮沉得很。可他不想睡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孙原,想着卢植,想着赵忠,想着那些瞧不起他的人。他忽然很想知道,如果孙原知道了他对卢植做过的事,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?还会不会那么平静?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清晨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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