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着七八个孩子,都穿着破旧的麻衣,有的打着赤脚,有的鞋子上露着脚趾。他们坐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块木板,木板上刻着字。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子,穿着儒生的深衣,虽然旧,却洗得干干净净,头上戴着儒冠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正摇头晃脑地念着:

    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……”

    那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关雎》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那中年男子念得抑扬顿挫,念得很投入,念得很陶醉。念完之后,他放下竹简,扫视下面的孩子,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:

    “你们可知道,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孩子们摇头。

    中年男子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:“你们当然不知道。你们这些泥腿子,连字都不认识几个,怎么能懂圣人的微言大义?”

    他拿起竹简,指着上面的字,一个一个地解释。他解释得很详细,很认真,可那种语气,那种神态,却让皇甫嵩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那是施舍的语气。

    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态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,俯视着下面的人,施舍给他们一点点知识的模样。

    解释完之后,中年男子问:“听懂了吗?”

    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    中年男子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满足,而是一种微妙的优越感:“你们能听懂这些,已经是祖上积德了。你们这些泥腿子,要不是朝廷设了这乡学,一辈子也别想碰这些圣贤书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你们也别指望读几首诗就能出息。读书,那是要天赋的。你们这些人,有几个有那个天赋?能认得几个字,将来当个小吏,替朝廷收收赋税,跑跑腿,传传号令,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
    皇甫嵩站在门口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下课了。孩子们从土屋里走出来,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,都吓了一跳,低着头,匆匆跑开了。

    中年男子走出来,看见皇甫嵩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堆起笑容,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不知上官驾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
    皇甫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中年男子自我介绍,说他姓周,叫邵瑞,是本乡人,年轻时在县学读过几年书,读过《韩诗》,读过《孝经》,还读过几篇《论语》。后来科举不第,便回乡做了学官,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谦卑,可那双眼睛里,却闪烁着一种说不清的光——那光里有得意,有炫耀,还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。

    皇甫嵩点了点头,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便带着随从离开了。

    可他走了没多远,就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——

    “《韩诗》也好,《鲁诗》也罢,说到底,圣人微言大义,岂是人人能解?那些泥腿子子弟,连《关雎》都背不齐全,也配谈经?”

    皇甫嵩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随从们也都听见了,脸上都露出不豫之色,有几个按住了刀柄,只等他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皇甫嵩沉默片刻,缓缓转过身。

    邵瑞站在学宫门口,负手而立,正与一个乡里的老者说话。他一身儒衫虽旧,却洗得干干净净,头上儒冠端端正正,腰间的带钩虽是铜制,却打磨得锃亮。那张清瘦的脸上,带着一种淡淡的倨傲,仿佛这满地的黄土,这破败的乡学,这周遭的一切,都配不上他。

    看见皇甫嵩转身,邵瑞微微一愣。

    随即,他不慌不忙地向那老者点了点头,缓步走上前来,拱手一礼,不卑不亢:

    “不知太守驾临,邵某有失远迎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清朗,吐字清晰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。那从容里,没有慌乱,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挑衅,而是……平等。

    仿佛站在他面前的,不是二千石的郡守,而是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人。

    皇甫嵩看着他,看着那张清瘦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意思。

    他没有发怒,只是走到邵瑞面前,平静地问:“邵君方才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邵瑞坦然地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

    “邵某在说,这乡学里的孩子,资质愚钝,不堪造就。读了三年,连《关雎》都背不齐整,遑论经义?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那平静里,没有愧疚,没有不安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怜悯的审视。

    皇甫嵩微微眯起眼睛:“邵君的意思是,百姓子弟,不配读书?”

    邵瑞摇了摇头,那摇动的幅度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
    “太守误会了。邵某不是说他们不配读书,而是说,读书也要看资质。圣人设教,本为教化万民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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