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松涛阁的门时,沈明珠便觉出今日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赵掌柜没像往常那样半眯着眼靠在柜台后头,而是站在门边理书,像是专程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见她进来,赵掌柜不动声色地朝翠竹抬了抬下巴:“小丫头,新到了一批话本,左边架子上,慢慢挑。”

    翠竹一听有话本,眼睛顿时亮了,欢快地跑过去翻找。

    赵掌柜这才压低声音:“姑娘,里头请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跟着他穿过层层书架,绕过最里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,走进了松涛阁的后院。

    她从未来过这里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三面白墙一面短廊,角落种了几竿修竹,一张石桌两把石凳。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,一个老人正弯腰往壶里添水。他动作极轻极缓,添完水又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壶嘴,像是把这活儿做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那老人约莫五十多岁,身形瘦小,脊背微驼,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短褐。乍看平平无奇,但他十根手指修长如竹节,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。

    ——这不是粗使下人的手。

    老人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先落在沈明珠脸上,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圈。从发髻到衣着,从步态到鞋面,那目光不算无礼,却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挑剔的审视。

    像是在替什么人掌眼。

    打量完了,老人微微点头,将一杯茶搁在石桌上,自己退到廊柱后垂手而立。

    始终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
    沈明珠坐下,端起茶杯。

    新茶,水温恰好。茶具虽粗,却洗得一尘不染。能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后院里把茶伺候到这个地步,这老人绝非寻常。

    她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沈姑娘久等。”

    声音温和清润,从容不迫。

    沈明珠转身。

    顾北辰从廊下走来,穿一件洗旧的月白长袍,手中夹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春日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,将那张清隽面容映得温润如玉。他的眉目是淡的,笑意也是淡的,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——不张扬,却叫人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。

    上回在庙会人群中匆匆交谈,印象只停留在“穿旧袍买旧书的年轻人”。此刻面对面坐在这方寸小院里,沈明珠才真正看清——他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好看,初见温润如玉,再看几眼才觉出骨子里藏着的清贵,穿什么旧袍子都掩不住。

    顾北辰在她对面坐下,将书搁在一旁,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你上次传来的消息,我查过了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知道他说的是赵虎。

    “如何?”

    “确实是沈将军旧部,但他离开北境的时间不对。沈将军没有调他进京,是别人安排的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人身上有北境军人的痕迹——走路习惯靠墙,坐下来永远面朝门口。在边关待过多年的人才有这些习惯。韩家用一个真正的北境旧部来盯着将军府,手段不浅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垂下目光:“赵虎暂时动不得。他若出事,韩家必然警觉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先盯着,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人撞到了东西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:“嘶——疼……”

    粗犷中带着几分委屈,莫名耳熟。

    沈明珠想了想——前几日在松涛阁门口买书、差点说漏嘴的那个虎背熊腰的壮汉,就是这个嗓门。

    廊柱后的老人闻声,面色微沉。他没说话,只放下手中帕子,脚步无声地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片刻后,院墙那一侧传来极低的训斥。

    “叫你在外头守着。守着就是站好不动,谁让你乱撞?”

    “福叔,我就蹲下看了一眼蚂蚁——”

    “五爷见客,你蹲那儿看蚂蚁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就是好奇嘛,五爷他到底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
    沈明珠不动声色,将“福叔”“五爷”两个称呼记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那个壮汉,果然是替“五爷”当差的。而这个泡茶的老人,便是壮汉口中的“福叔”。

    一个举止如宫中旧人的老者,一个体格壮硕嘴上没把门的年轻侍卫。再加上上次在街口看到的那个挂酒壶的青布衫——顾北辰身边的人,正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他的水面之下,藏着远比她预想中更大的冰山。

    顾北辰对这场小插曲似乎见怪不怪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分。但他什么都没解释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将话题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方家案,钱通那条线有了进展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钱通被逐出方府后落脚城南,出入过一家叫'鸿兴记'的当铺。那间当铺的东家,是韩宏道的妻舅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眼中一亮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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