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时没站稳,摔了个跟头,啃了一嘴雪。他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,辨认方向。

    云城他以前跟师傅来过一次,是两年前的事了。那时是夏天,师傅来城里卖药材,他在城里转了一天,大概记得些街道。

    西城墙这一带,是贫民区,住的都是些穷苦人,房子低矮破旧,巷道狭窄肮脏。这个时辰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清。

    小树低着头,快步走着。

    他得先找个地方住下,处理伤口,打探消息。

    但客栈不能住——要登记姓名、来历,太危险。

    他想起两年前来的时候,师傅带他住过一家车马店,在大车店街那边。那地方鱼龙混杂,住的多是赶车的、跑江湖的、做小买卖的,店家不怎么看路引,给钱就能住。

    他凭着记忆,往大车店街方向走。

    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,都缩着脖子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巡逻的兵士倒是有几队,但都围着城中心转,不到这穷地方来。

    走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了大车店街的牌子——一块破木板,歪歪斜斜挂在巷口,上面的字都模糊了。

    巷子很深,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,有些门口挂着灯笼,写着“店”字。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味、汗味、劣质酒味,还有饭菜的馊味。

    小树选了巷子最里面一家,门脸最小,灯笼最暗。

    推门进去,一股热气混着各种怪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店里很小,摆着四五张破桌子,几条长凳。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,正打着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墙角炉子上坐着个大铜壶,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屋里还坐着两三个人,都在闷头吃饭,没人抬头。

    “住店。”小树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老头睁开惺忪的睡眼,上下打量他:“单间通铺?”

    “单间。”

    “一晚二十文,管一顿早饭。”

    小树数出二十文铜钱,放在柜台上。

    老头收了钱,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:“楼上,最里头那间。被褥自己铺,热水楼下打。”

    小树接过钥匙,转身上楼。

    楼梯吱呀作响,踩上去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塌。楼上是一条狭窄的走廊,两边是七八个小房间,门都关着,有的里面传出打呼声,有的传出咳嗽声,还有的传出男女调笑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走到最里面,用钥匙打开门。

    房间小得可怜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缺腿的桌子,一把瘸腿的凳子。窗户用破纸糊着,风一吹哗啦响。被褥堆在床上,一股霉味。

    小树关上门,插上门闩,把黑刀放在床头,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终于,暂时安全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拿起桌上的破陶盆,下楼打热水。

    楼下,老头还在打瞌睡。炉子上的铜壶还在冒气。他舀了半盆热水,又兑了点凉水,端上楼。

    关好门,他脱掉上衣,解开缠在胸口的布条。

    伤口已经和布条粘在一起了,一撕就疼。他咬着牙,慢慢用热水浸湿,一点点揭开。每揭一下,都像在撕自己的皮。

    终于揭开,伤口暴露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红肿,发炎,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。

    他倒了点热水在伤口上,疼得浑身发抖。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伤药——真的只剩最后一点了,薄薄地撒在伤口上。没有干净的布,他只好把里衣撕成条,重新包扎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他累得几乎虚脱,靠在墙上,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睡。

    他强撑着坐起来,从怀里拿出那本册子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册子的最后一页,用很小的字,记着一些地址和人名。

    那是师傅这些年走过的地方,认识的人。有些是朋友,有些是熟人,有些只是有过一面之缘。

    师傅说过,走江湖,多认识个人,就多条路。

    小树的手指,在一个名字上停下。

    “老何。云城,大车店街,何记铁匠铺。”

   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人可靠,嘴严。可暂避。”

    铁匠铺。

    就在这条街上。

    小树的心跳,快了一拍。

    他合上册子,贴身收好,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

    江南林家太远,但眼前,也许有条路。

    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伤口疼,胸口闷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    白狐的脸,令牌上的眼睛,师傅焦黑的尸体,在眼前交替浮现。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不去想,只是调整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
    但睡得不沉,一点动静就能惊醒。

    窗外有猫叫,有更夫打更,有醉汉唱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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