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3章 静巷(3/4)
外间,师傅的呼吸声一直平稳而悠长,没有一丝紊乱。那平稳的呼吸,在这死寂的夜里,竟奇异地成了小树唯一能抓住的、安心的锚。听着那呼吸声,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竟也一点点,极其缓慢地,松弛下来。眼皮开始发沉,打架。尽管心里仍在尖叫着警惕,但极度的疲惫和这令人安心的呼吸声,最终还是将他拖入了半梦半醒的、不安的迷糊状态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边缘时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闷响,从铺子外面传来。
不是敲门声。声音的位置很低,很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,轻轻撞在了门板上,或者是……丢在了门口?
小树瞬间惊醒,所有的睡意不翼而飞,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冲出胸腔。他猛地从床上坐起,全身僵硬,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。
外间,师傅那平稳的呼吸声,也停了。
铺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油灯的火苗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不安地跳动了一下。
小树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出,凝神细听。
外面,再没有声音。只有夜风吹过巷子时,那低沉的、呜咽般的声响。
是听错了?是野猫?还是……
时间,在极度紧张的寂静中,又过去了仿佛无限漫长的一小段。
然后,小树听到了外间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是师傅,轻轻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。接着,是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的脚步声,向着门口挪去。
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想喊,想让师傅别去,别开门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只能死死攥着冰冷的被子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。接着,是门闩被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拨动的、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“咔哒”轻响。
师傅……要开门?
小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他想象着门一打开,外面是王科长冰冷的脸,是李同志锐利的目光,是更多穿着制服、面无表情的人……
“吱呀——”
极其轻微的一声,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,很窄,只容一只手伸出去。并没有完全打开。
夜风立刻从缝隙里灌了进来,带着深秋子夜刺骨的寒意。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、摇曳,将门口师傅那模糊的影子,投在墙壁上,晃动如同鬼魅。
小树瞪大眼睛,借着那摇曳的、微弱的光,死死盯着门口。
他看到,师傅弯下腰,似乎从门外地上,捡起了什么东西。动作很快,很轻。
然后,门又被轻轻地、无声地合拢了。门闩,重新插上。
脚步声走了回来。油灯的光稳定下来。小树看到师傅走回灶前,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草草包着的小包裹,不大,扁扁的。
不是人。是东西。有人,在深夜,往门口放了东西。
是谁?放的什么?
建设拿着那个小包裹,走到油灯下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就着灯光,仔细看了看外面那层报纸。报纸很旧,皱巴巴的,沾着夜露的湿气。然后,他才小心地、一层层,拆开了报纸。
里面,是几张粗糙的、灰黄色的玉米面饼子。饼子还带着些许余温,边缘有些焦糊,散发着粮食烤过后最朴素的、真实的香气。在饼子下面,还压着几颗洗得干干净净、带着水珠的、红彤彤的小萝卜,显然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。
没有字条。没有署名。只有这实实在在的、可以果腹的食物。
建设拿着饼子和萝卜,在油灯下,站了很久。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,照着他深深蹙起的眉头,和眼中那复杂难辨的光芒。有惊讶,有困惑,有一丝了然的触动,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无声的东西。
小树也看清楚了,是吃的。他提到嗓子眼的心,并没有完全落下,反而被一种更酸楚、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。不是王科长他们。是……是街坊?是谁?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,在这深夜,用这种方式,悄悄递过来一点吃食?
是怕他们师徒饿着?是同情?是无声的支援?还是……仅仅因为,都是这条巷子里住了多年的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?
建设将饼子和萝卜放在灶台干净的边沿,又拿起那张包裹的旧报纸,就着油灯,仔细地看。报纸是前几天的,上面印着大幅的宣传口号和社论,字迹模糊。但在报纸一角的空白处,有人用烧过的柴火棍,极轻、极淡地,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,圆圈里,点了一个墨点。
像一只眼睛。又像一枚最朴素的铜钱。
建设的手指,在那个简单的符号上,停留了片刻。他的嘴唇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,他将那张报纸,仔细地折叠好,揣进了怀里,贴身处。
他转身,看向里间门口。小树正扒着门框,露出一张苍白、惊惶又带着困惑的脸。
建设对他招了招手。
小树赤着脚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