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柳生继续:“那个金氏,是不是也是被你胁迫的?宣祖死了,她一个人在宫里,你要她她就得从?永昌大君是不是你强迫她生的?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看清楚我。”赖陆打断他,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还需要胁迫吗?”

    柳生真的看了。

    赖陆今年三十四岁,但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。皮肤白皙,眉眼精致,尤其那双桃花眼,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很长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,七分疏离。鼻梁高挺,嘴唇薄而红润。如果不是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,这张脸堪称完美。

    那白发是茶茶死的时候一夜白头的。后来娶了完子,黑发渐渐回来,只有鬓角的白,再也褪不去了。

    柳生看着这张脸,忽然想起庆长五年四月,河越城下。那天的赖陆也是这张脸,但眼神完全不同。他骑在马上,一枪捅穿神原康政的胸膛,血溅了满脸。然后在乱军中,他看见了德川秀忠,打马冲过去,生擒了那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。

    那时候赖陆的眼神,冰冷,锐利,像刀。

    而现在,这双眼睛看着他,带着点笑意,带着点慵懒,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真他妈的无耻。”柳生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真希望不认识你。”

    赖陆笑了。

    “哦,后悔了?”他转身往城里走,声音随风飘来,“您用17世纪初这破烂技术,能用10年从所罗门群岛找回来,可不是不想见到我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啊。”

    柳生站在原地,看着赖陆的背影,忽然觉得浑身无力。

    是啊。他不想见赖陆吗?

    他想。

    在瓜岛那十八年,在海上漂泊,在丛林里挣扎,在部落战争里杀人,在篝火边和kulu分食烤鳄鱼肉的时候,他想的最多的,就是回来。

    回到赖陆身边。

    回到这个疯子身边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只有赖陆懂他。只有赖陆知道他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在这里。

    他们是同类。是这个时代唯二的异类。

    “怎么你就喜欢熟女呢?”柳生跟上去,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赖陆脚步不停。

    “在我这里都是小姑娘啊。”他说,“上辈子我活了三十岁,这辈子我活了三十四岁,加起来六十四岁的心理年龄呢。金氏三十出头而已。”

    柳生无语。

    两人走进天守阁。里面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赖陆脱了外衣,扔给侍从,在榻榻米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
    柳生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    “让明德这件事,”他说,声音干涩,“有得商量吗?我求你了。”

    赖陆端着茶杯,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可见过你杀人。”赖陆说,“我带领联军攻大阪的时候,你跟着我,亲手砍了至少二十个人。后来在关东平定战,你在阵前,一箭射穿了本多正信的儿子。再后来在朝鲜,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在瓜岛还吃过人。”柳生打断他。

    赖陆停住话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柳生也看着赖陆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在瓜岛,还吃过人。”

    赖陆放下茶杯。

    “吃过什么?”他问,语气平静。

    “人。”柳生说,“kulu的舅舅。祭祀的时候分的。烤熟了,和猪肉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    赖陆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呢?”他问,“你想说什么?你想说,你吃过人,所以你现在不忍心杀一个教书先生一家五口?柳生,你在瓜岛十八年,杀了多少人?救了那个kulu,然后呢?跟着他参与部落战争,杀了多少土着?你现在跟我说,你下不去手?”

    柳生没说话。

    赖陆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“柳生,你不是下不去手。”赖陆说,声音很轻,“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你,你可以下手。就像在瓜岛,kulu告诉你,可以吃人。就像在大阪,我告诉你,可以杀人。你现在需要我告诉你,可以杀让明德一家。”

    柳生抬头,看着赖陆。

    赖陆的眼睛里,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但我不会告诉你。”赖陆收回手,转身走回榻榻米,“你得自己告诉自己。”

    三、廊下·遗传基因

    柳生离开天守阁时,脑子还是乱的。

    他沿着走廊走,脚下是木地板,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。远处有说话声,是日语,带着三河口音。

    柳生抬头,看见一行人从对面走来。

    当先是松平秀忠,穿着墨色直垂,面容清癯,留着整齐的髭须。他身后跟着个少年,十岁左右,眉目沉静,是松平家光。

    而在家光身边,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,八九岁模样,穿着小袖,外罩绣有德川家纹的羽织。那男孩抬头时,柳生看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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