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门关外的余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,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,在破碎的城墙缝隙间凄厉地穿梭。

    远方的地平线上,雷鸣般的震动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那不是天威,而是大周西征军主力的“铁甲犀牛”集群。

    这种由墨院研制、通体包覆精铁甲片,以火油机枢驱动的庞大运兵车,在戈壁的碎石滩上碾过。

    每一台“铁甲犀牛”,喷吐着黑烟,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
    本该是凯旋般的重逢,可先锋统帅林破虏的脸上,却看不到半点喜悦。

    他站在“开拓者号”那扭曲变形的残骸旁,右手按着刀柄,护目镜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。

    “元帅!主力步兵营,辎重营已全数抵达!铁甲犀牛六十台入列,请指示!”一名满脸尘土的校官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林破虏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缓缓蹲下身,视线死死盯着脚边一具破碎的西凉兵尸首。

    那尸首在半个时辰前被列车撞得支离破碎,此时,那截断裂的腿骨缝隙里,竟然长出了一簇簇肉眼可见的白色丝状物。

    那些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霉菌,倒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细长触须,在寒风中微微律动,试图扎进冰冷的泥土里。

    “别让兄弟们乱动。”林破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封锁方圆三里,除了医官,谁也不许靠近这些……这些‘柴火’。”

    “柴火?”校官一愣,不解其意。

    林破虏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,眼神中竟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嫌恶:“去,把苏老请来,本帅活了半辈子,杀过的人比见过的羊都多,可这阵仗,老子瞧着心里发毛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废墟一角,一顶简易的防疫帐篷在风中抖动。

    苏文老太医换上了一身洁白的绢布长袍,双手带着特制的犀皮手套。

    帐篷内燃着烈性熏药,烟雾缭绕,却压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木质腐朽气味。

    “咔吧——咔吧——”

    一阵脆响从手术台上传来。

    苏文握着那把精钢打造、锋利无比的手术刀,正试图切开一名西凉校尉的胸腔。

    然而,预想中切开肌肉的滞涩感完全没有出现,刀尖传回的反馈,竟然像是切在了干燥了百年的陈年老木上。

    苏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这对于一位行医四十年,曾在尸山血海中面不改色的国手来说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他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苏文用镊子吃力地拨开一截断裂的肋骨。

    在那里,他没有看到红色的肺腑,也没有看到流动的脏器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密密麻麻,如同老树根须般的纤维组织。

    这些淡褐色的须根已经完全取代了血管和肌肉,它们相互缠绕、闭锁,将整具尸体内部编织成了一个诡异的木质囚牢。

    而在这囚牢的中心,一些粘稠,墨绿色的液体正缓缓淌出,那里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黑色孢子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毒……不是毒啊……”苏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他用镊子夹出一截本该是“主动脉”的组织。

    那血管已经完全纤维化,质地坚硬,断面竟然呈现出清晰的年轮纹路。

    最让这位老医者感到恐怖的是,当这截“木头血管”被取出时,那些断裂的须根竟然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威胁,在托盘里缓缓蠕动,试图寻找新鲜的血肉。

    “林大帅,你来看。”苏文的声音从帐篷帘后传出,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。

    林破虏大步跨入,正好看到苏文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随手一撇。

    那钢刀撞在尸体的肋骨上,竟然迸发出一串火星,发出金属撞击朽木的钝响。

    “苏老,这帮西凉余孽到底吞了什么?”林破虏指着那盆蠕动的墨绿色液体问道。

    正如凡人直视深渊会发疯,苏文在这一刻看到的不是病症,而是终结。

    他越是博学,就越明白这种能改变生态基层的手段有多么无解,这种深不见底的绝望,让他甚至忘记了叶玄曾经教过他们的: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神,只有待解的化学式。

    苏文瘫坐在一旁的石墩上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他指着那一盆样本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林帅,这不是吞了什么药,这是‘命’,宗门那帮畜生……他们把人当成了土,把这‘枯荣蛊’当成了种。这种蛊虫进入人体,会吞噬一切血肉精气,将其化作木质。活着的时候,他们是力大无穷, 不知疼痛的杀戮怪物;死后,他们就是播撒诅咒的孢子……”

    苏文起身,走到帐篷外,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刚才被士兵用生石灰覆盖过的泥土,摊在林破虏面前。

    原本灰黑色的戈壁土块,此时竟然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结晶感。

    土块里,细微的白色细丝正在疯狂地汲取生石灰中的水分,甚至连周围那一丁点可怜的干枯草根,都在瞬间化作了齑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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