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三十年前沧澜案被株连的家属,在行刑前、或是在被没为官奴的途中,留给人世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
    熊熊火焰升腾而起,映照着台下每一张错愕的脸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直静立如石雕的哑讼郎,突然再次开口。

    他吟诵的,不再是冰冷的律文,而是那些遗言。

    “阿宝,阿娘走了,阿娘没用,护不住你。

    往后,莫要再读书识字了……咱家,就是被这些字给杀光的啊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母亲写给襁褓中儿子的遗言,被他用沙哑的嗓音念出,字字泣血。

    每念一句,他身旁的心砧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,最终“哇”地一声,咳出一口浓稠的血痰。

    “爹走了,你要听话。若有人问起,便说不识我,说我是乱臣贼子……忘了爹,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台下渐渐响起了啜泣声,初时微弱,而后汇成一片悲伤的河。

    李编修的脸色变得煞白,他引以为傲的典籍文章,在这些血泪写就的遗言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苏晏悄然后退一步,指尖微动。

    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他的意志,注入到那盆燃烧的烛火之中。

    那些遗言中蕴含的绝望、悲愤、与不甘,瞬间化作最直接的情绪冲击,随着跳动的火光,辐射向全场。

    台下,一个为李编修高声叫好的富商,忽然双眼赤红,猛地抱住脑袋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:

    “不!不!我爹!我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!他们说他是奸商,就把我们全家都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未说完,就被几个同伴死死捂住嘴,惊恐地拖离了人群。

    混乱中,断简姑捧着一个陶罐走上前,将罐中灰白的骨灰尽数撒入火盆。

    火焰“轰”地一声,骤然变成了幽蓝色,鬼魅般摇曳。

    律疫僧大步走到火盆前,盘膝坐下。

    他伸出那条可怖的长舌,竟以舌尖饱蘸自己口中流出的黑血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。

    “罪!”

    他每写一笔,口中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舌上的一块黑斑随之脱落,掉在地上,化为一缕黑烟。

    “止!”

    “其!”

    “身!”

    当最后一笔落下,四个血淋淋的大字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    律疫僧舌上的黑斑已尽数脱落,露出了鲜红的舌肉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,向后便倒。

    在彻底昏厥前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冲着京城的方向嘶声怒吼:“这不是法……这是吃人的规矩!”

    裁决时刻到来。

    台下的百姓沉默着,而后,如潮水般,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木牌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尽是代表“非”的黑色,无边无际,仿佛一片沉寂的黑夜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名背插令旗的禁军校尉飞驰而至,翻身下马,高举一份明黄公文,厉声喝道:“圣上有旨,朝廷加急公文在此!”

    全场死寂。

    苏晏平静地走上前,接过公文,展开,当众朗声读了起来。

    公文措辞严厉,斥责辩律坛“妖言惑众,妄议国法,动摇纲常”,前面皆是些冠冕堂皇的罪名,直到最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着令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会同查办,即刻查封辩律坛,严办首恶……”

    苏晏读到“首恶”二字,声音倏然停住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
    这刻意的停顿,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。

    谁是首恶?

    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那个始终沉默的盲人,哑讼郎,缓缓地转过身,面向京城的方向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第一次显露出一种近乎决绝的神圣。

    他张开了嘴,喉结滚动。

    三十年了,自从被割去舌根,他就再未替任何人辩解过一句。

    他怕。

    但现在,他要开口了。

    为了那个给了他重登此台机会的年轻人,为了这满场被公道点燃的百姓,为了那句血写的“罪止其身”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吸足一口气,准备发出三十年来第一个为“别人”而说的字时,喉间猛地一甜,一股汹涌的血腥味直冲头顶。

    他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大量的鲜血从他张开的口中狂涌而出,整个人像一截被利斧斩断的枯木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坠向那盆幽蓝的火焰。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苏晏一步踏出,稳稳地接住了他坠落的身体。

    火光映照着他冰冷如霜的侧脸。

    怀中的人已经气若游丝,却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,凑到他耳边,吐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:

    “林……先生……这次,我……说出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微弱的耳语消散在风中。

    不远处,裴砚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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