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人读过的律书烧成的灰。”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    “官府每颁新律,便要烧一次旧的。字烧了,可刻在心上的疼,还在。”

    苏晏对她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人群中,心砧童紧紧牵着母亲的手,好奇地望着高台。

    他年纪尚小,不明白这些大人在做什么,只觉得气氛紧张得让他胸口发闷。

    一个被州衙请来的刑名师爷率先登台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讲《大律疏》的“正义性”与“必要性”。

    他口若悬河,引经据典,试图证明严刑峻法才是乱世重典,是救民于水火的唯一途径。

    “……故而,谋逆乃滔天大罪,一人犯逆,九族当儆,此乃合乎天理人情之举,以雷霆手段,方显菩萨心肠!”

    当“连坐合天理”六个字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时,台下的心砧童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
    小小的身子猛然蜷缩起来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,额上瞬间布满冷汗,仿佛有无形的铁砧正在捶打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他的母亲大惊失色,连忙将他抱入怀中。

    几乎在同一瞬间,台上的师爷正说得慷慨激昂,手指直指台下百姓,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而台侧的苏晏,双眸却倏然一凝,不动声色地启动了那潜藏于血脉中的异能——【共感织网】。

    刹那间,他的视野轰然炸开!

    世界不再是原本的模样。

    烛火映照下,那名师爷的影子不再是一个单薄的轮廓,而是猛地变得厚重、扭曲,从影子里浮现出层层叠叠、数之不尽的枷锁虚影。

    每一条冰冷的锁链末端,都牵引着一张张痛苦、哭嚎、绝望的人脸,男女老少,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无声地嘶吼,而所有的锁链,都汇聚在师爷的脚下,随着他每一个抑扬顿挫的音节而剧烈震颤。

    这就是“连坐”的具象化。

    它不是一个冰冷的法律条文,而是由无数无辜者的血泪与生命构筑而成的真实地狱。

    苏晏面色不变,只对身后的伪印郎递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伪印郎会意,悄然走到台角,点燃了一束细长的熏香。

    那是烬心郎临别时所赠,名为“见愁”,据说能引动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悲伤。

    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无色无味,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悄然弥漫在空气中。

    台下的听众们正听得入神,忽然,许多人鼻端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那气味仿佛直接钻进脑髓,勾起了腹中最原始的恶心感。

    “呕——”

    前排一个壮汉突然弯下腰,当场干呕起来。

    这仿佛是一个信号,紧接着,又有数人面色发白,捂住嘴巴,眼中流露出极度的不适与惊恐。

    他们仿佛也看到了什么,又仿佛只是被那无形的血腥与悲鸣所感染。

    台上的师爷察觉到异样,宣讲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看到台下百姓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先前的麻木或敬畏,而是一种混杂着厌恶、恐惧和……怜悯的复杂目光。

    辩论终了,到了举牌裁决的时刻。

    苏晏的声音平静而有力:“诸位乡亲,律法的好坏,不由台上之人说了算,而在于你们心中那杆秤。白牌为是,黑牌为非,请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片“唰唰”声响起。

    无数只手举了起来,放眼望去,黑压压的一片。

    代表“非”的黑牌,以压倒性的优势,彻底覆没了零星几点惨淡的白色。

    那名刑名师-爷踉跄着走下台,面色惨白如纸,仿佛真的见到了鬼魅。

    他想不通,自己明明讲得句句在理,为何会得到这样的结果。

    苏晏走到铜盆边,从那堆律书灰烬中拾起一片落灰,小心地放入断简姑的陶罐中。

    “您说字死了,但理还在。”他对老人低声道,“那今天,我们就得让这‘理’,自己走回人间。”

    归途中,人群渐渐散去。

    心砧童从母亲怀里挣脱,悄悄跑到苏晏身边,飞快地塞给他一张小纸条,然后又跑回了母亲身边。

    苏晏展开纸条,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稚嫩字迹:“昨天在酒楼里说连坐好、骂林家该死的那个账房先生,夜里躲在被子里哭了。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苏晏凝视着这张纸条,良久,将它郑重地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他知道,裴砚舟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律,已经在人心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深处,裂开了第一道微小却致命的缝隙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沧州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
    苏晏知道,这并非安宁,而是第二场风暴来临前,短暂而压抑的屏息。

    第一天的胜利,必然会引来更猛烈的反扑。

    明天,站在台上的,又会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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