款,言的是什么?

    你若背得出,再来与我等谈法度与国本。

    若背不出,你所扞卫的,不过是让你安身立命的那身官皮,而非真正的律法精神。”

    老吏张口结舌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    台下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天聋童不知何时爬上了戏台,他从伪印郎手中拿过竹板,笨拙地敲了一下,然后咿咿呀呀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。

    他一边哼,一边用双手做出撕扯、抢夺的动作,时而模仿壮汉的凶狠。

    时而模仿老人的哀求,最后抱着一个虚无的“粮袋”蜷缩在地,身体不住地颤抖。

    台下起初是一阵哄笑,觉得这孩子滑稽。

    但笑着笑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化为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他们忽然都看懂了——这孩子演的,不正是去年、前年,乃至每一年都会发生的“差役上门,强抢过冬粮”的场景吗?

    人群中,一个守寡多年的妇人再也抑制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当场痛哭起来:“天杀的啊!这就是去年抢走我家救命粮的那个恶鬼的样子啊!”

    一石激起千层浪,百姓的共情被彻底点燃。

    苏晏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二层,暗中启用了他的能力。

    他看到,台下代表“信任”的绿色光晕正在迅速蔓延、变浓;

    代表“犹疑”的黄色光晕在慢慢消退,许多人低下了头,陷入沉思;

    而代表“敌意”的红色光晕,只有寥寥几点,在那老吏和他身后的几个士绅身上闪烁。

    然而,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:每当讲口人提到“皇帝授权”、“朝廷恩准”这类词汇时。

    即便是那些散发着浓郁绿光的百姓,他们眼神深处也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畏惧与不安。

    他猛然醒悟。

    仅仅破除对一张伪诏的迷信是远远不够的。

    真正禁锢人心的,不是诏书本身,而是千百年来人们对于“皇权载体”——

    那至高无上的名号、那方不可冒犯的玉玺——本能的、深入骨髓的畏惧与顺从。

    只要这份畏惧还在,任何新政都可能因为另一份“诏书”而顷刻倾覆。

    当夜,苏晏回到幕府,彻夜未眠。

    他提笔起草了一份石破天惊的《政令不出宫门帖》,在文末,他用斩钉截铁的笔触明确写下:

    “自今日起,凡雁门新政施行,必先以白话图文公示于众,经乡社三轮民间评议,纳百姓之言,解百姓之惑,方可加盖官印,奉为圭臬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第一场民间评议会在城郊的一处乡社举行。

    墙上贴着苏晏亲手绘制的简化版政令图示。

    一名讲口员指着图画,耐心解释:“老乡们请看,这幅画上有一头耕牛,旁边打了个叉,意思就是今年的春耕免税,凡是用牛耕地的,都不用再交税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指着那图问:“后生,你这墙上画的,到底是牛还是驴啊?”

    讲口员一愣,笑道:“老丈,是耕牛,代表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俺家没牛,只有一头驴,”

    老人却十分认真地打断了他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较真,“俺家用驴拉磨耕地,那俺家的税,能不能也算免了?”

    全场愕然,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
    苏晏站在角落的人群里,默默地在他随身携带的记事簿上写下一行字:“符号必须落地,否则仍是空中楼阁。”

    评议会结束,归途之中,暮色四合。

    苏晏见天聋童独自坐在潺潺的溪边,没有玩水,也没有发呆。

    他正认真地从溪滩上捡起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石子,将它们摆成一个个小圈,圈里圈外,错落有致。

    他嘴里还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低沉声响,仿佛在模拟某种仪式。

    一名侍卫以为他在胡闹,正要上前驱赶,却被苏晏抬手制止了。

    “别打扰他,”苏晏轻声说,“他在开会——用他自己知道的方式。”

    苏晏凝视着那些石子组成的“会场”,又看了看远处暮色中巍峨的城墙轮廓。

    从老农的“牛驴之问”,到天聋童的“石子会议”,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豁然贯通。

    语言会骗人,图画会误解,唯有那深植于人心的,对某个具体物件的敬畏,是真实不虚的。

    要打破它,就不能只靠说和画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目光,心中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,如铁水般浇铸成型。

    他转身对身旁的侍卫平静地吩咐道:“去,传伪印郎来见我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异常清晰,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锋锐。

    “就说,我有件关乎天下印信兴废的大事,要与他商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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