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少年本是他的养子,天资聪颖,却因非亲生而被视为苏家名录上的“杂质”。

    为了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腾出族籍名额,这位先祖竟用一纸伪造的罪证,逼得养子自尽,并将其从族谱中彻底抹去。

    那得逞后的狞笑,那被逼死者的绝望,跨越了百年光阴,如烙印般刻在了苏晏的灵魂深处。

    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喉头涌上,苏晏闭上眼,强行压下那份源自血脉的罪恶感。

    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目光已恢复清明。

    他看向那名仍在哭泣的妇人,也看向周围所有被旧规所束缚的人们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    “此家之罪,不必由今日子孙承担。先祖的功过,同样不应成为后人无法逾越的天堑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,只是转身对随行的吏员下令:“将这位壮士的姓名、籍贯、战功,详细记录,列入《补遗录》。”

    在北境苦寒的戍堡,烬心郎背着他那个名为“归名”的布袋,如一个孤魂般游荡而至。

    他看到一群须发皆白的老兵,正围着一堆篝火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牌位可以祭拜,因为那些战死的同袍,大多被划归为“失踪”或“叛逃”,连立一块木牌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于是,他们便用火把烤焦木桩,在焦黑的木头上刻下战友的名字,算是一种别样的纪念。

    “牌位不让立,总还能烧堆火,对着北风念叨几句吧。”一个独臂老兵叹了口气,将一捧劣酒洒入火中。

    烬心郎默默地走到他们身边,蹲下身,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巨大的拓纸,在地上铺开。

    “你们念一个,我记一个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    老兵们愣了一下,随即一个接一个地报出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名字。

    烬心郎手腕翻飞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或端正或潦草的姓名。

    当夜,戍堡外的寒风呼啸如鬼哭,烬心郎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拓纸点燃,投入篝火之中。

    奇迹就在此刻发生。

    那燃烧的纸张所化的灰烬,并未随风散去,反而像拥有了生命一般,化作千万只黑色的蝴蝶,盘旋升空。

    它们在苍凉的堡墙之上,投下了一层又一层、重重叠叠的人影。

    那些影子,有的身形魁梧,有的略显瘦削,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。

    守夜的士兵们惊骇地握紧了长枪,却无一人敢上前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从那些光影轮廓中,认出了好几个早已被上报为“失踪”的同袍的面容。

    今夜,他们都回来了。

    京城,礼部衙门。

    瑶光公主一身素服,神情冷肃,亲赴此地。

    她当着所有官员的面,宣布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——“无名者司”,专理天下所有被旧名录剔除者的补录事宜。

    她的话音刚落,便有守旧的官员出列,准备引经据典地加以反对。

    但瑶光没有给他们机会。

    她直接命人打开了礼部深处的禁库,十二只沉重的樟木箱被抬了出来。

    箱子打开,里面全是边军的阵亡名册副本,每一册的封面上,都有前朝御笔朱批的四个大字——“流籍勿恤”。

    意思是,这些人的家眷多为流民,无根无基,死了也不必抚恤。

    “三百人替你守了边关,你连他们的名字都配不上记得?”瑶光手持一卷名册,冷冷地扫视着堂下脸色发白的官员,厉声反问那个意图谏言的官员。

    后者顿时汗如雨下,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瑶光随即下令,命学政使即刻启动全国性的比对,凡是阵亡者家属名录有遗漏的,一经核实,赐田半顷,免税三年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,东宫门前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

    队伍里,尽是拄着拐杖的白发老母,抱着尚在襁待哺婴儿的年轻寡妇。

    她们的手中,捧着褪色的战衣、断裂的刀剑、或是一枚小小的军功章,那是她们的丈夫、儿子、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
    她们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。

    是夜,月色清冷。

    苏晏独坐于京郊的一座荒亭之中,翻阅着吏员们连夜整理出来的新编《补遗录》。

    上面的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着一个被重新找回的尊严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他忽然感觉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发烫,喉咙里那股因强行动用【共感·溯名】而留下的刀割般的痛楚,又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抬头,望向亭外的远山。

    只见远处漆黑的山脊之上,竟有数十盏残灯凭空自燃,焰色青白,如同飘忽的鬼火,正沿着一条古老的山道,缓缓移动。

    苏晏心中一动,疾步而出,朝着那片光亮掠去。

    行至半山腰,他看清了。

    提灯的并非鬼魂,而是骨秤童和他召集来的十几个半大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琉璃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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