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目失明,指尖溃烂,可他捧着册子的手,却稳如磐石。

    此事很快上报至苏晏处。

    苏晏亲自赶来,拦住了正要掘土的僧人。

    他接过那本尚有余温的血册,入手沉重,仿佛托着三万七千条鲜活的生命。

    他对着盲僧深深一揖,郑重道:“大师慈悲,但这本名册,不必埋。”

    血契僧闻言,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。

    苏晏没有过多解释,而是当众下令:“将此册送往印书局,用最好的纸墨,影印百份,不,千份!

    分送至各地的讲武堂、军营、村塾学堂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并在册子首页附上朕的一段话:此非不可增删的圣典,而是可以延续的起点。

    若有遗漏,请后人凭记忆与考据添补;若有谬误,请知情者为其正名更改。”

    命令一下,人群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兵突然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他冲出人群,从怀中掏出一份被体温捂得发热的、用粗布包裹的手绘名单,颤抖着递到苏晏面前:

    “大人!还有……还有这四十七个兄弟!他们……他们也该算上!他们都是我的袍泽,死在了那场没人记得的断后战里……”

    苏晏亲手接过那份简陋的名单,郑重地将其与血册放在一处,对老兵道:“算上,都算上。从今天起,每一个名字,我们都不再忘记。”

    一时间,风向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烬心郎背着他那只缝缝补补的布袋,再次游走四方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他袋子上的字,从“寄哀”变成了“归名”。

    他不再收取寄托哀思的信物,反而四处张贴告示,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:“谁家祖上有名被官史所删,被污名所累,请来认领。星名录,当有其名。”

    起初,应者寥寥。

    毕竟,对抗官方的记录需要巨大的勇气。

    直到一个老农,牵着他年幼的孙儿,颤巍巍地来到《星名录》投影的拓印本前。

    他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“赵六斤”,老泪纵横:“这是我爷!官史上说他战死了,不对!

    他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,只是……只是伤重不能干活,最后是饿死的……可他是好人,他把最后一点军粮都给了同村的孩子!”

    这个头一开,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,各地陆续有人前来“认领”自己的祖先。

    一个女子跪地哭诉:“我爹被官府定为逃兵,可他不是!

    他是为了背着受伤的队长,才掉队的啊!队长活下来了,可以作证!”

    一个书生拿出了尘封的家谱,指着一个被划掉的名字:

    “先祖因直言进谏被削去功名,史书上再无此人,可他为治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,百姓为他立了生祠!”

    瑶光公主目睹此景,深受触动。

    她随即以皇室之名,推行了一项“活碑制”。

    规定每年清明,百姓可在家门口、田埂上、山坡旁,自立木牌,祭奠先人。

    不需官府审批,不限碑文格式。

    于是,各式各样的“活碑”如雨后春笋般出现。

    有木牌上用拙劣的字迹写着:“吾父,王二牛,耕田三十年,未欠一租。”

    有妇人在木板上画了一手持镰刀的女子:“吾母,张氏,持镰守寨,死于流寇刀下,保全一村妇孺。”

    更有七八岁的孩童,在小小的木碑一角,用彩石涂鸦了一个笑脸和一块糕点,旁边是稚嫩的字:

    “奶奶,先生教我写字了。他们说你以前最爱吃甜糕,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
    地方官府见此状,认为不成体统,有违礼制,想要禁止。

    瑶光公主竟亲自赶赴现场,在一处孩童涂鸦的木碑前蹲下,温柔地帮他摆正了那块当做供品的甜糕,然后缓缓起身,回头对一众官员冷声道:“传我命令,此为民心所向。从此以后,我大夏祭奠,祭的是人,不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一连串的事件,如同一场温柔而彻底的革命,悄然改变着整个王朝的气质。

    某个雨后初晴的深夜,苏晏避开随从,独自一人来到了沧澜江畔,哑碑姑砸碎石碑的地方。

    月光如水银般泻下,将湿润的土地照得一片清亮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散落各处、半掩在泥土里的石碑碎片,心中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忽然,他的目光一凝。

    他看到,在那些冰冷的碎石之间,竟有一抹极不协调的嫩绿,从湿润的泥土中倔强地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借着月光仔细一看,那竟是一株野麦的嫩芽。

    更诡异的是,那麦穗的穗尖仿佛有生命一般,正在风中微微轻摇,在松软的地面上,缓缓划出了一行细小的、崭新的字迹:“我们自己写自己。”

    苏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指,想要去轻触那片神奇的麦叶。

    指尖与叶尖相触的瞬间,他脑中那久未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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