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冷笑一声,从头上拔下凤头金簪,毫不犹豫扎进自己的指尖。

    鲜血冒了出来,她没皱一下眉,直接在诏书空白处,一笔一划写了行字,刺得人眼疼:

    “若祖制吃人,便烧了它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东宫侍女进来收拾,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瑶光伏在书案上睡着了,秀眉皱得紧紧的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笔,笔杆上的血,早干成了暗红。

    第七夜,皇城九道门,全挂满了灯。

    一盏接一盏,连成了灯海,安安静静的,照亮了半个夜空。

    苏晏一个人站在玄武楼顶上,往下看。

    底下的人声飘上来,混着哭和笑。

    他缓缓闭上眼,把共感织网的本事,用到了最足。

    瞬间,天旋地转。

    无数冤魂的念想,跟决了堤的水似的,全冲进他心里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:母亲的族弟临死前,用血染了战袍内衬,一笔一划写着同袍的名字,手都僵了,还在写;

    他听见了:三百个陷在泥里的年轻将士,被黑暗吞了之前,声嘶力竭地喊着家里人的小名,“娘”“媳妇”“娃”,喊得嗓子破了;

    他还能感觉到:那些被故意擦掉的名字,在卷宗里,在泥土里,拼命挣扎,就想被人记起一次,哪怕就一次。

    那疼,跟亿万根针同时扎进心里似的。

    苏晏猛的睁开眼,眼里全是红血丝,连眼眶都红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东边的天,裂开一道细长的银缝。

    无数光丝从城墙上的灯焰里飘出来,往天上凑,织在一起,排成了一张巨大的星图——星名录。

    城底下的人,全都抬起头,仰着脖子找。

    “我爹!在那儿!”

    “我哥的名字!看见了!”

    每喊出一个名字,天上就有一颗星亮了,接着“嗖”地一声,化作流星,拖着长长的尾巴,精准砸向当年战死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光京城这样。

    北方的雪原上,三个埋了好久的古战场,突然冒起三道蓝火柱,直戳天上,亮得百里外都能看见。

    守边的兵卒吓得跪下,盯着火柱看——里面全是名字,史书上从没记过的阵亡将士的名字。

    京城的那些宗祠,里头摆着的勋贵牌位,突然渗出水墨似的点点。

    那些墨点活了似的,变成一个个陌生的名字,跟黑眼泪似的,滴在供桌上的黄绸子上,晕开一片。

    城郊的荒坟前,守墓的哑碑姑,一直没人听见她说话。

    这会儿,她慢慢抬起头,望着天上的流星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,跟锈刀刮石头似的:“够了……他们都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枯瘦的手,指甲在无字碑的背面,一下一下,刻下最后一个字——全。

    底下的人又哭又笑,整个皇城都浸在那种又悲又壮的热闹里。

    只有燃谱郎,跟丢了魂似的,站在宗灯会的破营地里。

    他看着天上的星名录,看着身边人压根不搭理他,跟他是空气似的。

    他一辈子信的礼法、族谱、秩序,一夜之间,成了全天下的笑话。

    他的架子,他的骄傲,还有宗灯会的根,全被这星火烧没了。

    怕过了,羞过了,他眼里突然冒出疯劲,死死盯着皇宫深处。

    那儿藏着开朝以来的宗卷,最原始、最核心的宗卷。

    他想,这漫天星星都是假的!是骗世人的!是撼动国本的谎话!

    他得用最老的墨迹,怼回去!

    那儿,是他燃谱郎最后的地方,也是唯一能守的地方。

    风从楼顶上吹过,苏晏站在那儿,望着漫天星火,轻轻舒了口气。

    灯不点自亮,名不刻自存。

    那些被抹去的,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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