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十四年深秋,德胜门的箭楼还留着瓦剌骑兵擦过的焦黑痕迹。于谦踩着满地断箭登上城楼时,靴底碾过一片卷曲的箭羽——那是瓦剌人的雕翎箭,翎根处染着暗红的血,在风里轻轻颤动,像还在挣扎的活物。

    “于大人!”城楼上传来值守士兵的呼喊,声音带着哭腔。于谦抬头,见那士兵正抱着同伴的尸体发抖,死者胸口插着三支箭,甲胄被射穿三个窟窿,鲜血在城砖上漫开,与砖缝里的青苔缠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瓦剌人凌晨又摸了次哨,”另一个士兵沙哑着嗓子汇报,“李百户带人追出去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于谦没说话,只是解开披风,露出里面的铁甲。甲片上凝着白霜,是今早从彰义门一路骑马来时结的。他走到箭楼边缘,扶着斑驳的垛口往下望——城外的护城河结了层薄冰,瓦剌人的营帐在远处的土坡上连成一片,炊烟混着马粪味飘过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“把那具尸体抬到城下,”他忽然道,“就放在吊桥边。”

    士兵们愣住了:“大人?那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照做。”于谦的声音没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上,箭头瞄准瓦剌主营的方向,“让他们看看,咱们的人,死也死在城墙上,不会往后退一步。”

    尸体被抬下去时,僵硬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。于谦望着那渐渐被冻住的血迹,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朝堂上,景帝把尚方宝剑拍在他案头的样子——年轻的皇帝眼里有红血丝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于少保,九门防务,朕全交给你。守得住城,你是大明的功臣;守不住,朕跟你一起殉国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放心。”当时他是这么回答的,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的烛火都静了静。

    此刻,城楼下传来瓦剌人的哄笑。那些裹着羊皮袄的骑兵围着尸体指指点点,有人还用长矛拨弄死者的头盔。于谦将弓拉满,风声在耳边呼啸,他盯着那个笑得最狂的瓦剌骑兵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
    “咻——”

    箭簇破空而去,正中那骑兵的长矛杆。木屑飞溅,长矛脱手落地,瓦剌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“告诉也先,”于谦的声音透过城楼上的铁皮喇叭传出去,带着冰碴子,“想要这城?踩着我们的尸体过!”

    瓦剌营地里一阵骚动,随即响起更密集的叫骂声,箭矢像雨点般射向城楼,却大多钉在厚厚的城砖上,簌簌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于大人,他们要攻城了!”副将石亨拽着他往后躲,“您是主帅,不能站这么前!”

    于谦拨开他的手,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:“石将军,去把西直门的火炮调三门过来,对准他们的粮草营。”他瞥了眼日头,“巳时三刻,风往西北吹,正好烧他们的草料。”

    石亨刚要走,又被他叫住:“让炊事营把今早熬的姜汤分下去,每人一碗。喝暖了,才有力气抡刀。”

    城楼的角落里,几个伤兵正互相包扎伤口。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疼得直抽气,却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。于谦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夫人连夜烙的芝麻饼,递给他:“吃这个,比麦饼顶饿。”

    小兵愣住了,眼里滚下泪来:“大人,俺们能守住吗?”

    “你看这城墙,”于谦指着垛口上的裂缝,“永乐年修的,当年成祖爷亲批的料,一砖一瓦都浸过糯米汁,炮弹都炸不开。”他又指了指小兵缠着布条的胳膊,“你这伤,等打退了瓦剌,我请太医院的院判给你治,保准留不下疤。”

    小兵啃着芝麻饼,忽然笑了:“俺娘说,留疤才好看,像个打仗的样!”

    于谦也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转身时,看见通信兵正往城楼下搬箱子,里面是刚造好的“万人敌”——陶罐里塞满火药、碎铁和浸了油的棉絮,点燃了往下扔,比滚木礌石厉害十倍。

    “把‘万人敌’摆在垛口内侧,”他吩咐道,“等他们爬云梯到一半再扔,省着点用。”

    日头爬到头顶时,瓦剌人的第一波攻城开始了。数以百计的云梯架上城墙,黑压压的士兵像蚂蚁般往上爬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。于谦站在城楼中央,手里握着令旗,红旗挥向东,东边的滚木礌石就砸向东;蓝旗挥向西,西边的“万人敌”就拖着火焰坠下去。

    “东南角!快补人!”他吼道,声音在喧嚣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石亨带着预备队冲过去,刀光剑影里,一个瓦剌兵刚爬上垛口,就被石亨一脚踹下去,惨叫声淹没在火药的爆炸声里。

    于谦忽然注意到,瓦剌人的云梯上缠着湿棉被,滚油浇上去都烧不透。他立刻让人往城下扔石灰包,白茫茫的粉末腾起一片烟幕,瓦剌兵呛得睁不开眼,云梯上的人纷纷掉下去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招妙!”石亨抹了把脸上的灰,笑得一脸黑。

    “他们能裹棉被,咱们就有石灰。”于谦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,“让弓弩手换火箭,射他们的云梯绳,湿棉被挡不住火。”

    火箭升空时,正午的阳光正烈,红色的火焰拖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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