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起,就、就先煮了粥……”桐生和介放下勺子,抬眼看她。晨光正好落在她额前一小缕碎发上,染成浅金色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,伸手,将桌上那只空了的Solmac玻璃瓶,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。瓶底残留的药液,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小的、晃动的金芒。西园寺弥奈的目光落在瓶子上,又飞快抬起,撞上他的视线。她耳尖霎时红透,手指下意识绞紧了塑料袋提手,指节泛白,却抿着嘴,用力地点了点头,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郑重的事。“嗯!我看到了!您……您真的全部喝光了!”她声音有点抖,却异常响亮,仿佛要把这句确认刻进空气里。桐生和介终于笑了。不是昨夜在居酒屋里那种应付式的、带着酒气的笑,也不是面对媒体镜头时那种精准得体的职业微笑。而是嘴角真正向上弯起,眼角微微聚拢,露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孩子气的弧度。“嗯。”他说,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,却异常清晰,“很苦。”西园寺弥奈立刻接上:“对!超级苦!我小时候发烧,妈妈逼我喝这个,我哭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!”她自己说着,先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,随即又赶紧捂住嘴,肩膀一耸一耸,眼睛弯成月牙。桐生和介看着她笑,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,又喝了一口味噌汤。热汤滑入胃中,暖意从腹腔缓缓升腾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窗外,风声渐大,吹得晾衣绳上的衣物簌簌轻响,远处,市役所方向传来悠长清越的广播体操音乐,一个女声用标准的东京腔调,温柔地报着节拍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他忽然想起昨夜醉中模糊的片段——赤城山的寒风,东京塔的灯光,银座街头那个女人转身时扬起的发梢,还有此刻眼前这双盛满晨光与笑意的眼睛。贪心吗?是的。卑劣吗?或许吧。可当一碗温热的粥端到面前,当一瓶苦得让人皱眉的药被悄悄放在桌角,当一句“谢谢”被认真数过七遍,当一个人愿意在你最狼狈的时刻,笨拙地、固执地、不计回报地为你亮一盏灯,递一杯水,煮一碗粥……这贪心,便有了温度;这卑劣,也染上了人间烟火的颜色。他放下汤碗,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自然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“西园寺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今天……能教我做味噌汤吗?”西园寺弥奈怔住了,笑容僵在脸上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她眨了眨眼,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“啊?”“味噌汤。”桐生和介重复了一遍,目光坦荡,没有躲闪,也没有试探,“我想学。下次……我自己煮。”西园寺弥奈的呼吸顿了一下。她没立刻回答,只是低下头,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。过了几秒,她悄悄吸了吸鼻子,再抬起头时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揉碎了整片清晨的云霞。“好。”她用力点头,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,“当然可以!不过……桐生医生,您得先学会分辨味噌的种类哦!白味噌、赤味噌、混合味噌,它们的味道、颜色、适合的季节,都不一样的!”“嗯。”桐生和介应着,伸手,将矮桌另一侧那只明黄色的东京香蕉纸袋,也轻轻推到了她面前。“还有这个。”他说,“本来该昨天给你的。”西园寺弥奈看着纸袋,又看看他,忽然踮起脚尖,飞快地、极轻地,在他搭在桌沿的手背上,用指尖点了点。像蝴蝶停驻。像晨露坠落。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,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却仰着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盛满了毫不设防的、滚烫的欢喜。桐生和介没缩回手。他任由那一点微温的触感停留片刻,才慢慢收回,垂眸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、却异常清晰的印记。窗外,广播体操的音乐进入了伸展运动部分,女声温柔而坚定:“五、六、七、八……”风更大了,吹开了西园寺弥奈鬓边一缕碎发。桐生和介抬起头,目光穿过她飞扬的发丝,望向窗外。赤城山的方向,云层正在散开,阳光如熔金倾泻而下,将整座前桥市温柔覆盖。他忽然觉得,这世界从未如此清晰,如此踏实,如此……值得贪恋。他端起粥碗,喝下最后一口温热的米粥。米粒软糯,甜香萦绕舌尖。而桌角,那只空了的Solmac玻璃瓶,在阳光里,依旧安静地折射着微光,像一颗被认真收藏起来的、苦涩又滚烫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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