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其中一艘船首，赫然立着个披发赤足的道士，正将手中铁扁担插进甲板缝隙，用力一撬——“咔嚓！”一声脆响隔江传来，仿佛朽木断裂。紧接着，船身猛地一震，舱盖崩飞，一团刺目白光自裂口喷薄而出，如蛟龙出渊，直贯夜空！那光并非火焰之红，亦非闪电之白，而是带着硫磺灼烧后的惨青，瞬间照亮整条江面，将两岸芦苇染成鬼魅般的靛蓝。光中，隐约可见数十个黑影正从船舱鱼贯而出，人人手持长柄火镰，腰悬牛皮水囊，背上还负着捆扎整齐的湿麻布包。“是工兵营的爆破组！”周从劻失声叫道。李来亨一把攥紧千里镜，指节泛白，却仰天大笑：“哈哈哈！叔父果然没信错人！陈弘历——不，韩大帅早就算准洪承畴不敢死守集贤门，定会弃城走水路！他派胖道士去东岳庙，不是为了抢船，是为了等这一船火药自己炸开！”田虎听得心惊：“可那火药若是提前引爆……”“不会。”李来亨收起笑声，目光如电扫过江面，“叔父给胖道士的指令，必是‘待洪承畴登船之后，再引信’。那道士能在双莲寺以一敌百，怎会连这点火候都拿捏不住？”话音未落，远处码头又是一声闷响，比方才更沉，更钝，仿佛大地深处传来叹息。三艘福船中最大的一艘，船腹位置猛地凹陷下去，随即腾起一团蘑菇状灰烟，烟中夹杂着无数碎木与铁片，呼啸着射向四面八方。烟尘尚未散尽，江面已有七八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射出，船头站着的正是张能、孙守业等人，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杆黑底红字大旗，旗上写着四个斗大汉字：**“奉天讨逆”**——不是“奉旨”，不是“奉敕”，而是“奉天”。张能立于船首，甲胄上还沾着卜从善脖颈溅出的血点，他望向岸上仍在燃烧的集贤门，忽然高举长枪，声如裂帛：“弟兄们！洪承畴弃城而逃，安庆已是我囊中之物！可记住大帅军令——不屠百姓、不掠民宅、不焚书院、不毁祠堂！但凡扰民者，斩！私藏官银者，斩！擅开府库者，斩！”船队破浪而前，快如飞矢。而就在他们船头所指之处，安庆城内最后一处未陷之地——东岳庙后巷，洪承畴的坐骑刚刚踏进巷口三步。巷子极窄，仅容两马并行，两侧高墙森然，墙头瓦楞上还残留着去年腊月未化的残雪。洪承畴忽觉耳后生风，本能侧身，一支弩箭擦着他左耳掠过，“夺”地钉入对面砖墙，尾羽犹自颤动。他勒马回望，巷口火光摇曳，人影幢幢，却不见放箭之人。“保护督爷！”亲兵齐声呐喊，刀盾相击之声铿锵作响。洪承畴却摆了摆手，目光落在那支弩箭的箭簇上——寒光凛冽，竟是纯钢打造，箭杆却用的是上等紫竹，削得笔直匀称，箭尾三片雁翎漆成朱砂色，正随微风轻轻摆动。这是楚匪“神机营”特制的“朱翎箭”，每支箭杆内都嵌有极细铜丝，专为配合火铳膛线改良，射程可达二百步，且十箭之中必有一支灌注火药，触物即炸。他缓缓伸手，从箭杆上拈下一片极小的纸屑——约莫指甲盖大小，泛黄脆薄，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：**“洪学士：您书房第三排书架，最底层《皇明经世文编》夹层内，有韩某亲笔所书《安庆地理疏》一份。纸上所标九处地脉节点，今夜皆已埋设火药。若学士不信，可遣人查证。——韩复顿首”**洪承畴指尖一抖，纸屑飘落。他忽然想起三日前，自己还在集贤门校场阅兵，那时韩复的兵马尚在百里之外的潜江。而自己书房那套《皇明经世文编》，乃是从武昌废墟中抢救出的孤本，平日连书吏都不许触碰，更遑论他人。可韩复不仅进了书房，还翻了书，还写了字，还知道哪一页夹了东西。这已非胆大妄为，而是……洞悉一切。洪承畴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化作灰烬。他抽出腰间佩剑，剑锋在巷中幽光里泛着冷蓝，竟不是削向敌人，而是反手一划，将自己左手小指齐根削断！鲜血喷溅，滴在青石板上，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梅花。“督爷！”亲兵骇然跪倒。洪承畴却将断指拾起，塞入怀中贴身衣袋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“传令……集贤门守军，降。”“什么？！”老参将猛地抬头，老泪纵横，“督爷，我等尚有三千健卒，尚可一战！”“战？”洪承畴望向巷子深处，那里火光渐近，人声喧沸，仿佛整座安庆城都在朝此处奔来，“你告诉我，拿什么战？拿你们的刀，砍断韩复埋在地下的火药引线？还是拿你们的弓，射穿他写在书页夹层里的字？”他顿了顿，将染血的剑尖垂向地面，任由血珠一滴一滴砸落：“韩复不是来打安庆的。”“他是来……改天换日的。”话音落下，巷外忽然万籁俱寂。连火势都仿佛凝滞了一瞬。然后，一声悠长清越的钟声，自安庆府学文庙方向悠悠传来——那是嘉靖年间铸就的“启圣钟”，百年未曾敲响，今夜却连撞九下，声震云霄。钟声未歇，东岳庙山门轰然洞开，庙内火把次第亮起，照见殿前空地上，整整齐齐跪着三百余人——有白发苍苍的老塾师，有青衫磊落的秀才，有赤脚袒胸的码头力夫，甚至还有几个剃着阴阳头的小沙弥。为首者，竟是安庆府学训导、年逾七十的汪道涵。老人颤巍巍捧起一卷黄绫圣旨，展开时，绫上金粉簌簌而落，映着火光，竟真有几分煌煌天威之相。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……”汪道涵的声音苍老却清晰，字字如钉，凿入每个人耳中，“……楚王韩复，忠义无双，代天伐罪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