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登船,这是最后一港,接下来,楼船直抵夷越。屋内,陆铭章从匣内取出画卷,缓缓展开,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画中人,指尖无意识地,极轻地拂过画上女子发辫的轮廓。指尖流连,仿佛能触及那一脉柔软。正端看着,一人走了进来,是那名叫黛黛的女子。不知她从哪里弄了一套梁女的襦裙,样式简洁,浆洗得干净,许是沐过身,身上带着特有的香息,发尾湿着,连那睫毛也是湿漉漉的,越发显得眼睛大而亮。一头水波似的秀发披在身后,平添了几分慵懒和随意。整个人与先前两样,不仅仅是有了干净的扮相,而是她的神态,媚气全无,野性仍存。像只在阳光下舔舐干净毛发,警惕又慵懒的猫儿,带着奇异的生机。她向他手里的画卷看去,眨了眨眼,再转目看向他,问道:“这女子是谁?”知道他不会回答,自说自话:“你家小妹,还是……妻子?”她以为他不会回答,这次他“嗯”了一声,给予回应。她再看他那神气,知道女子的身份是后者。黛黛往那画中人看去,点了点头:“她很漂亮,这女人很漂亮。”接着她又道,“阿郎,你知道在我们夷越怎么称呼漂亮女子么?”“怎么说?”陆铭章问。“我们说,漂亮的女子是从月亮上来的。”她微微仰起脸,眼中闪着灵动的光,“所以,我们形容一个女子好看,就会说……‘这位月亮阿姑’,或者‘这位从月亮来的阿姑’。”她笑起来,“你的妻子一定是从月亮来的。”之后,她收敛了些许笑容,神情变得认真,“若她不在夷越京都,你打算怎么办?你可能不知,夷越很大,真的很大,还有梁境,那里也属夷越,你知道梁境么?”陆铭章自然知道,夷越、夏、梁……这些国家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。很多年前,作为下属国的夷越攻下了宗主国,大梁。他也有想过,梁地与燕国不仅风俗相近,人的容貌也相似。戴缨会不会在出海后,选择了更容易融入的梁地落脚,这是极有可能的事,不过他仍打算到这个国家的都城看一看。再以都城为起点,往外扩出,一个挨一个城池去找,他有时间,有整个后半生,总能找到。妻子是个闲不下来的人,野心大,手上又有那么些钱,必有一番作为,而做生意,自然要寻最繁华,人流最密集,机会也最多的地方,论繁华,京都是首选。“先在夷越京都寻访,若是寻不到她,再去梁地看看。”他说道。黛黛闻言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这男人生得不似夷越男人那般高壮魁梧,身形颀长挺拔。他常穿一袭素色布袍,很干净,很不一样。她形容不出这份不一样,正是这个不一样,让她侧目,他不像那些脏男人。看见她的人就像眼冒绿光的饿狼。光头男一开始盯上她,欲图不轨,最后只能听她命令行事,成了她利用的工具。她将自己放在“猎物”的位置,让光头男把自己锁上,做起半掩门的私娼勾当,杀尽天下好色之徒。当那些男人急不可耐地往她身上扑时,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们的脖子。可眼前这人不是,他是真的在嫌弃她之前的行径,却又似乎恪守着某种教养,对她一女子说不出粗鄙的字眼,只拿筷子抵开她的手。并且,陆阿郎看起来斯文,当她将手舒进他的衣袖时,指下感受到的肌肉线条与隐隐流动的气脉力量,显示他不是一个“文弱”之人。这在当时让她疑惑了片刻。“你确定你妻子去夷越了?”她再问。陆铭章不打算多说,拿下巴往门外指了指,那意思就是,你可以出去了。面对请离,黛黛不见半点难堪,而是笑道:“我多了解一些,也能帮你寻人,你该同我多说说才对。”她怕他不信,又道,“若不是去过很多地方,我一夷越人为何能说异族语?指不定呐……”她眸光轻斜,睨向陆铭章,“指不定日后我们要常在一起的。”“你快和我多说一些才是正经,不同你玩笑。”她催促。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算是默许她留下,也给了她提问的机会。“你真就打算这么一座城接一座城地找下去?”她说道,“若是这么找下去,要找到何年何月?”“不知。”陆铭章回答。“你不知?”“不知找到几时,一直找到她为止。”他说道,“先找遍夷越……”其实他在出发之前,曾给夷越发过一封国书,迟迟不见回音,于是也不抱多大指望。黛黛摇头道,“光找遍夷越,就能耗去你大半辈子,照这么找,你终其一生都寻不到人。”她见他眉心微紧,想是他本身心里已经够苦闷,她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添新问题。于是掉转话头:“这只是最坏的打算,兴许……你一去,稍一打听,就能寻到人,又或是某一天,你走在街上,突然就遇上了……”这个话,说了连她自己都不信,声音越说越低,最后几乎说不下去。陆铭章看着她努力找话安慰人,却又把自己说得没了底气的模样,嘴角微微向上一弯。这极短、极淡的笑,被一旁的有心人捕捉到。“难得,难得,总算看见你笑了。”黛黛将一条胳膊肘于桌面,下颌搁在掌心,歪着头,语气带了一丝飘忽,“你该多笑一笑。”陆铭章将画收回匣中,嘴角的笑意变淡:“出去。”黛黛游离的神丝瞬间回归,抿了抿嘴,乖乖听话地出去了,并自觉地带上了房门。接下来的日子,黛黛常往陆铭章的屋室跑,有时长安在一旁,有时长安不在。陆铭章请她离开,她就离开。就连长安都觉着这名异邦女并不惹人讨厌,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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