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活蛇般的青铜游标尺,右手轻叩马鞍:“诸位同窗,家父命我押运首批‘活体教材’赴辽。此行带去三十七种耐寒作物种籽、二十三套改良曲辕犁图纸、十二架可拆卸式风力提水机模型,另附《辽东气象灾异录》手抄本七卷、《靺鞨部落物产志》残卷四册——皆出自太尉亲笔批注。”他翻身下马,从鞍囊取出一卷黄绢,展开,赫然是幅丈二长卷——墨线勾勒山川,朱砂标注冻土层深度,靛蓝涂绘河道走向,金粉点染屯田网格,角落一行小楷龙飞凤舞:“玄菟新屯,甲字一号区。凡我子弟,以此图为命,以地为纸,以血为墨,写就大唐新史!——房俊,仁和九年二月于华亭镇。”雨势渐密,打在绢上发出沙沙轻响。房遗爱将长卷高高擎起,雨水顺着绢面蜿蜒而下,如一条条金色溪流,在火把映照中粼粼生辉。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。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三百学子齐刷刷跪倒在湿漉漉的校场上,泥水漫过鞋帮,浸透裤脚,却无人擦拭。他们仰着脸,任雨水冲刷睫毛,目光灼灼盯着那幅被高举的辽东图,仿佛盯着自己尚未落笔的整个人生。薛仁贵默默解下蓑衣,抖净雨水,轻轻盖在房遗爱肩头。而后他缓步走下高台,自队伍末尾开始,逐个拍打学子肩膀,力道沉重,却无一错漏。拍到一个瘦弱少年时,少年身子一晃,几乎栽倒,薛仁贵却未扶,只俯身低语:“你叫李淳风?听说你算出今年辽东霜降早十七日?很好。明早随我上山,用你那根铜管子,给我把第一场寒潮来的时间,掐准到半个时辰之内。”李淳风喉头滚动,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,泥水沁入额角。雨声渐疏,东方天际隐隐透出青白。校场尽头,几辆牛车缓缓驶入,车厢敞开着,堆满麻包。兵卒跳下车辕,解开绳索,哗啦一声倾倒而出——不是粮秣,而是一袋袋混着草木灰的黑色沃土,还冒着微微热气。最上面,静静躺着三枚青玉印章,印文古拙:“辽东屯田营·甲字一号区印”“大唐皇家书院·实践部印”“房氏家学·垦荒令印”薛仁贵拾起一枚,拇指用力按进湿润泥土,再抬起时,指腹已染成深褐,与那印痕浑然一体。他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——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金光刺破阴翳,直直投在校场中央那面尚未升起的屯田旗上。旗面素白,唯中央绣着一株破土新芽,嫩绿欲滴。“起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雨声,“从今日起,你们没有名字。只有编号。”他翻开名册,朱砂笔尖悬停半空,目光扫过三百张被雨水打湿却熠熠生辉的脸,最终落在第一页顶端——那里空着,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:“首屯者,不录姓名,唯刻于界碑。”风骤起,掀动他衣角,也掀起那幅辽东图一角。图上玄菟之地,墨线蜿蜒如血脉,朱砂斑斑似未凝之血。而在图轴最底部,一行极小的题跋隐在云纹之后,唯有凑近细看才能辨出:“昔者大禹治水,八年于外,三过其门而不入。今吾辈垦荒,何止八年?纵使埋骨辽东,亦当使冻土生烟,荒原涌泉,令千载之后,稚子诵史至此,知我大唐儿郎,非惟能执笔著春秋,更能执耜开天地!”雨停了。天光大亮。三百双沾泥的布鞋,齐齐转向东北——那一片尚在云雾深处、却已注定被犁铧翻醒的辽阔冻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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