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厉宁这么一看,方尧夫人脸色明显变得不自然了起来。“这个……回侯爷,确实是我的想法。”厉宁眼神微微变化:“方大人有夫人辅佐,还真是幸事啊。”方尧也跟着点头:“没错没错,贱内过去但是没有提过什么有用的建议。”“但这一次能得到侯爷看中的确是要感谢我夫人。”厉宁却是道:“方夫人既然有如此大才,那本侯倒是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一下方夫人。”“啊?我……侯爷说笑了,我不过一个妇人,没什么见识的,侯爷乃是旷......厉宁将茶杯搁在案几上,清脆一声响,像敲在人心上。他没看柳仲梧,只盯着那缕尚未散尽的茶烟,目光沉静如冻湖之下暗涌的寒流。“老九。”殿外应声而入,厉九脚步未停,已单膝跪地:“少爷。”“传令营中校尉以上将领,一个时辰后,全部到演武场候命。不准带亲兵,不准佩重甲,只带腰刀——但刀必须出鞘三寸。”厉九垂首:“是。”柳仲梧眉头微蹙:“侯爷,这是要……”“不是要。”厉宁抬眼,眸光如刃,“是要他们知道——我厉宁杀人,从来不用等理由。”他站起身,缓步踱至殿门,抬手推开半扇朱漆大门。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,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。远处宫墙根下积雪未融,几只乌鸦蹲在断戟残矛的阴影里,歪头盯人,像一群等着收尸的哑奴。“太史涂。”“末将在!”“你带五十名鹰卫,今夜子时之前,给我摸清寒都东城门外十里之内所有酒肆、茶寮、骡马店、义庄、祠堂、破庙的底细。重点查三样:一,是否藏有弓弩箭矢;二,是否有生面孔集中出入;三,所有掌柜、伙计、账房、脚夫,每人三日内行踪,记清楚谁见过谁、谁说过什么、谁往哪儿递过信。”“是!”“还有——”厉宁顿了顿,声音低了三分,却更沉,“把方家祖宅四周三十步内,从今日起,全换成我们的人。不是守,是住。厨子、扫地婆子、修瓦匠、卖炭郎、卖糖葫芦的,全换。连门口那只瘸腿黄狗,也换成我们养大的。”柳仲梧一怔:“侯爷这是……连狗都不信?”厉宁冷笑:“信狗,不如信自己亲手喂熟的狼。方尧能第一个站出来,说明他脑子不糊涂;可脑子不糊涂的人,最容易死在‘以为别人也讲道理’上。那些人若真讲道理,就不会在旧皇陵地宫里埋三万具白骨,还刻碑写着‘忠烈千秋’。”他转身回殿,袍角扫过门槛,带起一星雪尘。“先生,您说北寒百姓对我有敌意?”厉宁坐回主位,手指轻叩案面,“可您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们为什么敌视我?是因为我杀了旧皇?还是因为旧皇死了三年,他们连一粒官仓陈米都没见过?是因为我夺了权?还是因为他们祖祖辈辈交的租子,比田里收的粮还多三成?”柳仲梧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侯爷说得是。”“所以这敌意,不是冲我来的,是冲这烂透的世道来的。”厉宁端起冷透的茶盏,仰头饮尽,苦涩在舌根炸开,“我若退让,他们只会觉得——厉宁怕了。怕氏族,怕流言,怕死人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厉宁最不怕的,就是死人。”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急促蹄声由远及近,如鼓点砸在青砖地上。紧接着是铠甲铿锵,一名斥候满身霜雪撞入殿中,单膝跪倒,喉头滚着血沫:“报——东城外石桥驿,发现五具尸体!全是方家商队的人!马车翻在沟里,货箱全被撬开,里面……全是空的!”厉宁眼皮都没眨一下。“死相呢?”“一刀封喉,伤口斜向下三寸,刀口窄而深,是雁翎刀。脖颈动脉割断,血没喷溅——说明人是跪着被杀的,刀从后颈劈入,顺势拖出。”厉宁点点头:“雁翎刀……好刀。可惜用刀的人,没配得上这把刀。”他看向柳仲梧:“先生,您猜,是谁干的?”柳仲梧面色凝重:“东城外石桥驿,归孙氏一族管。孙家世代掌北寒盐铁转运,旗下私兵号称‘铁脊营’,足有八千人。他们去年刚吞了方家三家石头坊的地契,借口是‘抵债’。”“哦?”厉宁笑了,“那倒巧了。方尧昨儿才把地契双手奉上,今天孙家就送他一份‘贺礼’?”“不止。”太史涂忽然上前一步,“属下刚收到密报,孙家昨夜连夜遣人出城,走的是西面黑松岭小道,领头的是孙家二爷孙砚舟,带了三百精骑,马鞍上绑着火油罐和引火棉。”厉宁眯起眼:“黑松岭……那边通云州?”“通。而且云州知府,是孙砚舟的岳父。”柳仲梧吸了口气:“他们这是要……在云州放火?”“不。”厉宁摇头,“云州太远,火点不起来。他们要烧的,是寒都西郊十八个屯田庄。那里春耕种子刚分下去,农具刚发完,佃户们正等着开犁。”他忽然抬手,啪地一拍案几。“老九!”“在!”“去把方尧请来。告诉他,本侯请他喝第二盏茶——用他方家祖传的紫砂壶,烧他方家祖坟后山的松枝,泡他方家窖藏二十年的老君眉。”厉九一愣:“少爷……方家祖坟后山?那不是……”“去年冬天就被孙家人砍光了。”厉宁淡淡接话,“松树砍了,坟头的雪松也刨了。方尧没说,可他袖口磨破的线头,是我看见的。”殿内一时寂静。不多时,方尧匆匆而至,脸色苍白,额头沁汗,进门便扑通跪倒:“侯爷!草民……卑职该死!方家商队昨夜遭劫,五条人命……”“起来。”厉宁亲自扶他臂肘,力道沉稳,“不是你的错。是本侯没护好你。”方尧浑身一震,眼眶骤红,嘴唇抖了数下,终究没说出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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