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的村民看着自家地里翻涌如浪的黑土,再看看手里那把不吃草料却比牛还管用的曲辕犁,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那是比看亲爹还亲的眼神——目光扫过犁铧时,瞳孔里映着青蓝冷光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犁柄上被汗水浸润发暗的桐油木纹,指腹传来温润而踏实的触感。

    魏州城内最大的酒肆“醉仙楼”。

    崔棁趴在桌上,身边的酒坛子倒了一地——坛口残酒泼洒在松木地板上,蒸腾起一股浓烈的、带酸腐气的酒糟味。

    他满脸通红,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账册,纸页被汗浸得发软打卷,边角翘起,像垂死蝴蝶的翅。

    他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:

    “这日子……没法过了……全是烂账……”

    几个身形矫健的汉子假装扶他,趁乱抽走了那本账册——指尖蹭过账册封皮粗砺的麻布纹,纸页翻动时发出干燥的“沙沙”声,像枯叶在石阶上拖行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这本账册摆在了田兴的案头。

    田兴翻得很快,越翻眼睛越亮——纸页翻动带起微风,吹得烛火晃动,将“七成”二字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他指尖划过“轴芯断裂频次:极高”那行字,纸面粗糙的纤维刮得指腹微痒。

    这一页,“轴芯断裂频次:极高”。

    那一页,“齿轮咬合磨损:严重”。

    而在“损耗总评”那一栏,赫然写着:三月内报废七成,难以为继。

    幕僚们围成一圈,传阅着这本“天书”——纸页在众人手中传递,带着不同体温的微汗,有的温热黏腻,有的冰凉僵硬。

    “大人!”

    首席幕僚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“这是天赐良机啊!河东那帮人搞什么奇技淫巧,看着热闹,实则根本不耐用!这才三个月就报废七成,说明他们的军械也就是个样子货!”

    田兴的手指在那个触目惊心的“七成”上狠狠摁了一下——指腹压进纸面凹痕,墨迹微微晕开,留下一点微凸的、带着体温的湿印。

    他没看见,也没人看见,在那一页的最底端,有一行被墨渍因“醉酒”而污去的蝇头小楷:注:以上为第一代农械极端环境压力测试数据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田兴猛地合上账册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震得烛火一跳,“点齐牙兵五千,即刻南下!趁着他们手里的废铁还没修好,我要把河东捅个对穿!”

    军令如山倒,却在营门口卡住了。

    那一晚,魏博大营外火把通明,却静得诡异。

    火把燃烧的“哔剥”声、松脂滴落的“滋啦”声、远处战马不安的喷鼻声,全被一层厚重的、吸音的寂静吞没,只余下火光在人脸上投下的巨大晃动黑影,像活物般爬行。

    田兴一身戎装掀帐而出,看到眼前的景象,脚下一顿,差点没站稳。

    不是哗变,胜似哗变。

    营门外,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。

    不是兵,是兵的爹娘老子,是漳水沿岸的三百农户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没有刀枪,只有犁。

    三百具曲辕犁,犁尖朝天,在火光下闪着比刀剑还渗人的寒光——犁铧反射的光斑在田兴瞳孔里跳动,锐利如针;犁柄桐油浸润的木质温润微弹,被农夫们攥得发烫,蒸腾起淡淡的、带着体温的木香。

    那哪里是农具,分明是一座钢铁森林——寒光连成一片,嗡嗡低鸣,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犁尖之下微微共振。

    “这是干什么?”

    田兴按着剑柄,声音发紧,皮革护手被汗浸得滑腻,剑鞘冰凉坚硬,硌着掌心。

   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牙兵从队列里爬出来,那是他手下一个都头的亲爹。

    老头死死抱着一具新犁,犁铧紧贴他枯瘦的胸膛,青蓝冷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    “大帅啊……”

    老头嗓音凄厉,带着土坷垃碾进喉咙的沙哑,“这犁……这犁不敢丢啊!这是神犁,能活人的!您把娃带走了,这地谁来耕?这犁谁来使?这日子……还过不过了?”

    田兴看向那个都头。

    那汉子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声音却闷闷地传上来:

    “节帅,犁尖比刀快,地里比营里暖。弟兄们……家里都等着翻地呢。”——话音未落,一滴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,砸在犁柄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    “放肆!”

    田兴大怒,“这是打仗!不是种地!”

    “大帅!”

    亲卫死死抱住田兴要去拔剑的手——臂膀肌肉绷紧如铁,掌心滚烫的汗瞬间濡湿了田兴的护腕革带,哭喊道:

    “不能杀!刚才……刚才牙旗被雷劈断了,这可是凶兆啊!这时候要是再见了血,军心就真散了!”

    田兴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犁尖,又看着那些虽然跪着、眼神却死死护着农具的百姓。

    犁尖映着火光,也映着他们眼中未干的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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