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双眼睛,还在死死盯着那些弩机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李贺跪在泥水里,抓着都头的肩膀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“都要死了……为什么不停下?”

    他想问的是,值得吗?

    那些藩镇节度使把你们当工具,你们却把命填在这个冷冰冰的绞肉机里。

    都头费力地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这个满身煤灰味的书生。

    他大概认不出这是谁,但这不重要。

    “咳……”

    一口黑血喷在李贺的衣襟上。

    都头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。那是笑。

    “牙兵……不悔。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,含糊不清,却像是四颗钉子,狠狠钉进了李贺的心脏。

    这是旧武人的逻辑。

    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
    哪怕那个君是个混蛋,哪怕这个时代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下一秒,都头的手猛地一动。

    不时攻击李贺。

    他把那半截断刀,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嘴里,搅断了舌根。

    哪怕是死,也不给新军俘虏审讯的机会。

    尸体终于倒下了。

    一块半融化的铜牌从都头怀里滑落,滚到了李贺脚边。

    那是半枚虎符,已经被火油烧得发黑。

    李贺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。

    没有英雄史诗,没有天地同悲。

    只有一具正在迅速变冷的肉块,和旁边一滩正在凝固的血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手,捡起那枚虎符。入手滚烫,烫得他想哭。

    他在那里跪了很久。

    周围的新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,没人理他,仿佛他也是这战场垃圾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回营的路上,李贺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小册子。

    那上面记着他这两天在工坊里憋出来的所有豪言壮语,什么“钢鳞开”,什么“燕脂凝”。

    撕拉——

    第一页碎了。

    所有关于战争美学的幻想,都在此刻粉碎。

    他掏出那把炭笔,在那枚发烫的虎符背面,在那凹凸不平的铜面上,近乎自虐般地刻下了一行字:

    “此身合是诗人未?铁血浇成万卷灰。”

    写什么诗?

    在这个钢铁与算计的时代,诗文如灰,一吹就散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。

    拓跋晴正盯着地图发呆,桌上摆着那份伤亡报告。

    虽然是完胜,但消耗的弹药量让她肉疼。

    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过来,把那枚刻了字的虎符放在了地图上。

    “麻烦拓跋将军。”

    李贺的声音很轻,哑得厉害,“请把它埋在阵亡将士的合葬冢里。它是旧的,该睡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拓跋晴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瘦弱的男人。

    原本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清高、几分疯癫的才子不见了。

    站在面前的,是一个被现实抽干了水分,却变得更坚硬的……幸存者。

    “若让你写新军战史,”

    拓跋晴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,“第一句,你怎么起?”

    李贺转过头。

    帐帘半卷,外面是漆黑的旷野。

    远处,船山基地的铁砧工坊还在冒烟,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半边天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想说“大漠沙如雪”,想说“燕山月似钩”。

    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审美惯性。

    但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烟囱,看着那些正在被拖走的火炮,看着士兵们手里冰冷的弩机。

    “今夜无月。”

    李贺轻声说道,眼神空洞却又透彻。

    “只有钢花,溅作星斗。”

    拓跋晴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这句不错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对着那群正在等待指令的参谋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“传令全军,明日卯时,整装返航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补上了最后半句:

    “诗人随行。”

    次日清晨,卯时的号角吹散了薄雾。

    没有战马嘶鸣,只有车轴转动的吱呀声汇成洪流。

    李贺没坐车。

    他被安排在后勤辎重队的队尾,这里是全军走得最慢、最沉闷的地方。

    旁边是一辆运送备用零部件的板车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辎重兵正坐在车辕上,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铁尺(游标卡尺)。

    他没看路,只是低着头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花。

    他在测量校正步枪的标尺。

    “差了两厘。”

    小兵嘀咕了一句,眉头紧皱,拿出工具开始调整。

    李贺看着那把铁尺上的刻度,那密密麻麻的线条,比他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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