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宫的冰鉴冒着丝丝寒气,却驱不散御案后那股压抑的燥热。

    皇上拿着林淡请求组建水师、直捣倭国老巢的奏折,已经犹豫了三日。

    笔尖悬在“准”字上方,始终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渡海远征,耗费甚巨,胜败难料。若胜,自然是开疆拓土的千秋功业;若败,或只是损兵折将,更甚者动摇国本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口,八百里加急的战报,如一道惊雷劈进了宫门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台州急奏!倭寇再犯,台州知府谭治率军民御敌,斩首一百三十七级,然倭船逃脱过半,沿海三村遭劫掠,焚毁民房四十余间!”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上好的甜白釉瓷片四溅,滚烫的茶汤泼洒在猩红地毯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‘逃脱过半’!”皇上霍然起身,额角青筋跳动,“温州才遭了劫,台州又来!朕的东南沿海,莫非成了倭寇的后花园,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?!”

    夏守忠躬身站在三步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他伺候皇上四十余年,极少见皇上发如此雷霆之怒。那怒火里不仅仅是帝王威严受挫,更有一股被挑衅、被轻视的屈辱。

    皇上抓起那封台州战报,又抓起林淡请求出兵的奏折,两相对照,眼神越来越冷。

    林淡说得对。

    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

    今日杀四百,明日来八百。沿海百姓何辜?要年复一年活在烽烟恐惧之中?

    “谭治……”

    皇上看着战报上知府的名字,“应对尚可,斩获颇多,总算没像温州那个废物!”

    他重重哼了一声,“林子恬说的对,防御,永远是被动的!唯有进攻,打疼他们,打怕他们,打到他们亡国灭种,这片海才能有真正的太平!”

    他抓起御笔,蘸满朱砂,在那封已斟酌数日的奏折上,挥毫疾书。

    笔锋如刀,力透纸背:

    “准!着福广巡抚林淡,总督东南水陆兵马,统筹粮秣军械,筹建远征水师。倭奴屡犯天威,戕害朕之子民,罪不容诛!捣其巢穴,绝其苗裔,勿使一人漏网,勿留片帆归海!朕,要倭国从此在消失!”

    “夏守忠!”
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
    “即刻拟旨,八百里加急,送泉州!”

    “遵旨。”

    夏守忠躬身退出。转身时,他悄悄抬眼,只见皇上独自立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,背影挺直如松,透着少见的孤绝杀气。

    皇上是真的动怒了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圣旨抵达泉州那日,是个阴天。

    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,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水汽。

    林淡在巡抚府正堂焚香接旨。当听到“捣其巢穴,绝其苗裔”、“勿使一人漏网”时,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“臣,领旨。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
    声音平稳,叩首从容。

   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颗心,在那一刻是如何激烈地冲撞着肋骨。热血奔涌如潮,几乎要破胸而出——直捣倭国,覆灭其邦!

    这是多少热血男儿梦寐以求的壮举?是铭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渴盼与执念!

    他捧着圣旨起身,明黄的绢帛触手微凉,上面的朱批却滚烫灼人。

    然而,这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激昂,很快被另一股深沉的情感压了下去,渐渐冷却。

    战场上的事,谁说得准?

    即便他做足万全准备,即便他谋算无遗,可大海无情,刀剑无眼。飓风、暗礁、瘟疫、流矢……任何一点微小的意外,都可能让一代名将折戟沉沙。

    他若一去不返……

    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。林淡没有点灯,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,独自坐着。

    案头,左边是刚刚接到的圣旨,右边是一封已写了一半的家书,是给扬州父亲林栋的。

    窗外,更鼓声隐约传来。一更,二更,三更……

    烛火不知何时被点亮,是江挽澜悄悄进来点的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他手边,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,便又悄然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知道,此刻的夫君,需要一个人想清楚。

    直到东方既白,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,林淡眼中那激烈挣扎的光芒,终于沉淀为一种深水般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有了决断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第二日用过早膳,林淡便让人去请黛玉。

    不过一盏茶功夫,黛玉便来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杭罗褙子,下系月白绫裙,发间只簪了一对简单的珠花,清雅如晨间带着露水的兰草。

    “二叔。”黛玉走进书房,福了一福。她眉眼敏锐,几乎立刻察觉到林淡神色间那一丝极淡的、不同于往日的凝重,“可是又出了什么事?”她轻声问,语气里带着关切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林淡摇头,指了指对面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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