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辰带着青鸾与楚玥回到队伍时,虚无之海边的雾气已经漫过了低矮荒草。

    那雾来得无声无息,并不似寻常水汽翻涌,也不像山岚随风飘散。它更像从海面深处渗出来的一层旧梦,贴着地面缓慢爬行,所过之处,碎石湿润,草叶低垂,连火把上的焰光都被压得只剩一点昏黄。

    远处大队仍按易辰先前吩咐停在外层旧道旁。闻岳正在重新布置阵列,秦照晚带人封住侧翼,灵珑立在一块半塌的岩石上,龙纹剑未出鞘,眼神却一直盯着海岸方向。冥瑶与天星则在队伍后方稳住魂息,两人的气机一暗一明,像夜河与星火交错,勉强压住了修为较浅者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。

    可即便如此,队伍里仍有人开始不对劲。

    一名旧城修士忽然停下脚步,怔怔望着雾里,像看见了什么极熟悉的人。他的嘴唇颤了颤,眼中竟有泪光浮起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脸色一变,立刻伸手去拉他。

    “醒醒!那边什么都没有!”

    可那修士像听不见,反而一步一步往雾里走去。他的神情太柔软了,柔软得近乎脆弱,像一个多年漂泊的人终于看见了回家的灯。拉住他的同伴被他体内突然爆出的魂力震退半步,险些摔倒。

    易辰眸光一沉,身形瞬间掠出。

    他没有拔剑,只是抬指点在那名修士眉心。

    卦意如清钟一响。

    那修士浑身猛地一震,眼中的迷蒙散去大半,整个人像从深水里被捞出来,喘得肩膀发抖。下一刻,他终于看清前方,脸上血色刷地褪尽。

    雾中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母亲,没有灯火,也没有归处。

    只有虚无之海深处传来的潮息,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刚才看见了她。”那修士声音嘶哑,手指不住发抖,“她站在那里叫我,说家里饭热着,让我别再打了,回去吧……”

    闻岳快步上前,伸手按住他的肩,沉声道:“守住心神。那不是你娘。”

    修士眼眶通红,却死死咬住牙。

    易辰收回手,看向众人:“从现在起,所有人不得直视海面,不得独自行动。若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,不许回应。两人一组互相看守,若有人失神,立刻以清心符唤醒。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后,队伍里的气氛比方才更压抑。

    虚无之海还没有真正露出獠牙,却已用最柔软的方式撕开了众人的防备。它不是用刀斩人,也不是用兽潮压阵,而是把每个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缺口轻轻拨开,让那些伤口自己流血。

    这比战斗更难抵御。

    灵珑走到易辰身边,低声道:“才到外层就这样,若按岸下旧道往里走,只怕情况会更糟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时仍是一贯爽利,可握剑的手却比平时紧了些。易辰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眼底有一瞬间极深的阴影。

    龙族的旧事,族人的背离,战场上那些无法挽回的选择,都在她心里留下过痕迹。灵珑平日里最会用强硬掩盖伤口,可虚无之海偏偏最擅长剥开这种伪装。

    “你先稳住外层。”易辰道,“若有人被牵走,你负责斩断魂雾,不要让他们靠近海岸。”

    灵珑挑眉:“你又想进去?”

    “旧道已经显形,若不探清,队伍迟早会被雾逼散。”易辰看向冥瑶与天星,“我们不能停在这里等海来吞。”

    冥瑶缓缓走近,银袍下摆被雾气濡湿,却不见狼狈。她看了一眼海面,声音比往常更低:“虚无之海在试探。它先用浅层执念牵动修士,等人心乱了,才会真正拖魂入海。若要继续前进,必须有人撑起魂阵。”

    天星抬眸,眼底星意淡淡流转:“我能以星线定方位,但星光入海会被吞去大半。越往里,越要靠你们自己的心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众人再次沉默。

    靠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说来简单,可这世上最难守住的,往往就是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易辰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沉浸在恐惧里。他让洛尘布下三重清心阵,又命秦照晚把所有魂息不稳的人安排在中段,由冥瑶和天星一前一后压阵。青鸾以神辉铺开薄羽般的护罩,楚玥则将时线分成数十缕,缠在队伍边缘,随时察看时流变化。

    一切准备妥当后,易辰带人踏上岸下旧道。

    那条旧道比他们想象中更窄。

    它并非真正的石路,而是一段半沉在湿土和浅水中的魂脉残渠。脚踩上去时,会有细碎银光从泥下浮起,像许多沉睡的鳞片被惊醒。两侧雾气浓得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象,远处海面不时传来极轻的水响,每一声都让人的心神微微一晃。

    队伍刚走出不到百丈,第一轮真正的试炼便降临了。

    没有征兆。

    雾忽然变厚,厚得像一堵白灰色的墙,将所有人一寸寸吞没。易辰回头时,身后的队伍还在,可每个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,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。

    下一瞬,周围所有潮声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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