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草灵想喊她,却发不出声音,仿佛只是个无声的影子。

    只见婉娘梳好了头,颤巍巍站起身,走到墙边一个掉漆的木柜前,打开,小心翼翼取出一卷东西。走回桌边,就着昏黄的油灯,慢慢展开。

    是一幅画。纸已泛黄,边缘破损,画工也粗糙,显然是市井画匠廉价的手笔。

    画上是一个少女。十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不合身的艳丽衣裙,坐在一张凳子上,背景模糊。少女眉目清秀,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倔强和茫然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在努力适应这身装扮,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。

    那是她。是毛草灵,是刚刚被卖入青楼,还未曾学会完美掩饰情绪的“毛丫头”。

    婉娘枯瘦的手指,极轻、极慢地抚过画中人的眉眼,抚过那身刺眼的衣裳。油灯的光在她浑浊的眼中跳动。

    她开始说话,声音沙哑苍老,含混不清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画中人听。

    “……一转眼,这么多年啦……你这丫头,心气高,命也怪……说是送去和亲,嫁了个番邦国王?也不知是真是假……有没有受欺负?有没有……生个一儿半女?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会儿,喘口气。

    “妈妈前年没了,咳死的。小红嫁了个卖油的,前阵子听说男人打她……翠儿跟个行商跑了,再没音信……这楼子,也快拆啦,说要盖什么酒楼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剩我啦……有时候想起来,你刚来那会儿,傻乎乎的,什么都不懂,挨了打也不哭,就瞪着人……教你唱《子夜歌》,总跑调……”

    婉娘低低笑了两声,笑声里全是苍凉。

    “都说你命好,飞上枝头了……可我总觉得,你那眼神,不像高兴……像丢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手指停在画中少女的嘴角。

    “这幅画,还是当年你临走前,我偷偷攒了半个月脂粉钱,求门口画摊的老吴头画的……画得不好,不像你后来那么气派……可我就记得你这个样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丫头啊……”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不管你在哪儿……是王妃也好,是乞丐也好……好好的……啊?”

    最后那一声“啊”,轻得像一声叹息,散在陈旧窒闷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油灯爆了个灯花,光线猛地一跳。婉娘仿佛惊醒了,慌忙将画卷起,仔细地、不舍地摩挲了两下,又藏回木柜深处,落了锁。

    她走回床边,慢慢躺下,面朝里,蜷缩起来,像一个婴孩。

    毛草灵就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没有眼泪,只觉得胸口堵着巨石,沉甸甸地压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。这个垂暮老妪记忆里的“毛丫头”,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起点,那么狼狈,那么脆弱,那么不甘。那幅粗糙的画,锁住的是她最不堪回首、却也最真实的一段时光。

    而这个世界上,或许只有这个风烛残年、困在破旧青楼里的老妇人,还在用这种方式,记着她最初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史书无载……”那个奇女子的话,又一次撞进心里。

    是啊,史书不会记载一个青楼婢女,不会记载她如何挣扎求生,不会记载这幅廉价的画像和一个老妓女无望的牵挂。甚至她后来所有的挣扎、荣耀、爱恨、功业,在浩渺的时间里,也可能只是被轻轻翻过、甚至彻底遗漏的一页。

    那她这二十三年,究竟算什么?

    舱外传来更鼓声,沉闷地响了三下。

    毛草灵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眼角干涩。没有泪。她躺在御船柔软舒适的锦榻上,身上盖着云锦贡缎的薄被,舱内弥漫着安神的淡淡龙涎香。一切奢靡而安稳,与她梦中那昏暗破败的小屋,天地之别。

    皇帝不知何时已回来,正坐在床边灯下看书,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,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这些年越发冷硬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他放下书,探手过来,掌心温热,抚了抚她的额角,“朕听闻你白日去见了那个疯言疯语的女子?可是被她扰了心神,做噩梦了?”

    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握剑的薄茧,触感真实而温暖。

    毛草灵看着他。这个她相伴了二十三年,彼此扶持,也彼此博弈,爱意与权谋交织的男人。他眼中有疲惫,有关切,有她熟悉的、只在她面前流露的柔和。

    她忽然伸出手,紧紧抓住了他抚在自己额角的手。力道很大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皇帝微怔,随即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指,眉头蹙起:“手这样冷。到底梦见了什么?”

    毛草灵张了张嘴,梦中秦婉娘抚摸画像的样子、那奇女子悲悯的眼神、还有自己初来乍到时那种彻骨的孤独与恐惧……千头万绪,汹涌澎湃,堵在喉咙口。

    最终,她只是摇了摇头,将脸轻轻靠在他温热的手掌里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喑哑,“只是……梦见了一个故人。一个……还记得我从前样子的人。”

    皇帝沉默了一下,另一只手覆上来,将她双手拢在掌心,缓缓揉搓着,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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