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0章 真是逍遥子(2/2)

草’‘鬼见愁’三味药材者，无论贵贱，一律请至常府‘问心堂’饮一盏‘清心露’。若有拒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，一字一顿：“格杀勿论。”陈世卿站起身，袍袖微扬，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自他袖中逸出，瞬间又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散。他拱手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此事交予谢家办。谢砚舟近日正在平遥郡外三十里的云崖观‘养病’，我已命人盯死了他。”常延没应声，只低头看着掌中静心珏。那抹灰翳竟已悄然退去，玉面重归温润，仿佛方才一切皆是错觉。但他知道不是。那灰翳是“蚀心蛊”的征兆，是谢家嫡系血脉中世代埋藏的隐疾，唯有服用谢家秘制“九转养神丹”方可压制。而三年前，素素离开前最后熬的那一炉丹，丹成之日，整座丹房的青砖尽数龟裂，檐角铜铃无风自鸣七日不歇。那时她站在丹炉前，背影纤细如竹，只留给他一句话：“爹，药不对症，丹不成丹。我得去找真正的方子。”如今，真正的方子，或许就在那个被朝廷宣告“战殁”的玄甲副统领手中。德宁城，秦王府西苑。宁轻雪立于廊下，夜风拂动她素白裙裾，发间一支青玉簪随风轻颤。她望着远处段飞帅帐方向尚未熄灭的灯火，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枯叶——那叶脉竟隐隐透出淡金色纹路，似有剑气蛰伏其中。身后脚步声轻缓而至，葛白云捧着一卷竹简，躬身道：“王妃，这是今晨自西省驿馆密送来的‘平遥郡药事简报’，共三百四十七户药铺登记造册，其中……有六十七户近三个月购入过‘月魄藤’。”宁轻雪未回头，只将枯叶轻轻一弹。叶落半空，骤然迸发一道细微剑气，“嗤”地一声，叶身裂开一道笔直缝隙，断口处金芒一闪即逝。“六十七户？”她声音清冷如泉，“可查清其中哪家，三年前曾为一名独臂游医配过‘断肠草’与‘鬼见愁’？”葛白云一怔，随即额角渗出细汗：“这……属下未曾细究……”“不必查了。”宁轻雪终于转身，眸光如霜雪映月，“段飞今日已密奏秦王——周砚舟未死，且已在滇南寻得《灵枢》全本。而素素姑娘，是他唯一信任的药童。”葛白云浑身一震，手中竹简几乎脱手。“秦王殿下已下令，调玄甲营残部八百人，即刻南下滇境。同时，命颜庄遣二十位大儒，携‘浩然印’前往云州，重建‘文心书院’——书院第一课，便讲《灵枢·地脉篇》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越过德宁城高耸的城墙，投向西南苍茫群山：“清微真人以为她在布棋，却不知棋子早被人悄悄换过了。而真正执棋之人……”她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从来不在盛京。”同一时刻，盛京皇宫，御书房。元武帝负手立于巨幅九州舆图之前，指尖正缓缓划过滇南一带。舆图上，那片墨色浓重的群山之间，赫然多出一枚朱砂小点，旁边题着蝇头小楷：“云崖观”。清微真人悄然步入，拂尘轻扬，声音如烟似雾：“陛下，西南气运有异动。三日前，滇南七十二峒苗王齐赴云崖观‘祭山’，观中道人焚香诵经，所用香料……乃是失传百年的‘九嶷引魂香’。”元武帝指尖停住，笑意渐深：“哦？那香，不是只该在谢家宗祠里燃么？”清微真人垂眸：“谢家已失传八十七年。”“可若谢家血脉未绝呢？”元武帝忽然转身，目光如电，“譬如……一个逃婚的姑娘，带着谢家最核心的《蛊脉图谱》和半卷《灵枢》，跟着一个‘战殁’的玄甲副统领，进了云崖观？”清微真人面色第一次微变。元武帝仰头一笑，笑声朗朗，却震得御书房梁上灰尘簌簌而落：“真人啊，你以为你在借元武帝之手布局，却不知元武帝早已借你之眼，看清了所有棋路。”他踱步至窗前，推开雕花木窗。夜风灌入，吹得龙袍猎猎作响，窗外，一轮冷月悬于中天，清辉遍洒，竟将整座皇宫映得如同白昼。“告诉燕王——”元武帝声音陡然转冷，如冰河乍裂，“朕允他三年休养生息，但三年之后，若他仍龟缩江南，不肯挥师北上与秦王决一死战……”他指尖一划，窗外冷月清辉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，凝成一线银芒，直射御案之上那方传国玉玺。玉玺嗡鸣一声，玺底“受命于天”四字骤然亮起血色微光。“朕便亲率十万玄甲，踏平平遥郡。”清微真人拂尘微滞，良久，才低低应道：“……是。”窗外，冷月无声。而万里之外，滇南云崖观后山断崖边，一株孤零零的月魄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藤蔓顶端，一朵幽蓝小花悄然绽放，花瓣上，一点金芒如泪滴般凝而不散——恰似德宁城西苑廊下，宁轻雪弹落的那枚枯叶断口处，一闪而逝的剑气金芒。风过处，整座云崖观钟声忽起，浑厚悠远，连响九下。观内丹房，陈素素正将最后一味药粉倾入青铜鼎中。鼎下地火幽蓝，鼎内药液翻涌如沸，蒸腾起的雾气却诡异地凝而不散，在半空缓缓勾勒出一幅微缩的九州山河图——图中，德宁城、平遥郡、盛京三地，各自浮起一缕猩红丝线，彼此缠绕、撕扯，最终在滇南云崖观上方，拧成一道暗金绳结。周砚舟坐在轮椅上，独臂拄着一根乌木杖，右目覆着黑绸，左目却清明如古井。他望着那缕暗金绳结，忽然抬起左手，指尖蘸取鼎中药液，在青石地上缓缓写下一个字：“破”。字成刹那，山风骤止，万籁俱寂。唯有那朵月魄藤上的幽蓝小花，无声凋落，坠入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