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处。”说完,他再不看众人一眼,手中短钺轻轻一磕马鞍。烈鬃长嘶,扬尘而去。三百铁骑随之奔涌,蹄声如鼓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雪尘未落,城门口已恢复死寂,唯有旗杆上的狼头在风中咯咯轻响,似在咀嚼方才那场无声对峙的余味。种师衡腿一软,差点跪倒,被种安一手扶住。老人嘴唇抖得厉害:“他……他认出你了?”洛羽摇头,目光却沉如铅:“不,他只是试探。”“试探什么?”“试探我是不是他等的人。”洛羽低声说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半枚铜钱——那是三皇子尔朱律给他的信物,正面铸“尔朱”,背面隐刻“荒城”二字,边缘已被摩得温润发亮。他抬头望向荒城高耸的漆黑城墙,忽然想起花儿斯雅说过的话——“浮屠将军三年前归附九皇子,受封游击将军,得赐铁甲两千……可朝廷调兵符诏需经三省六部层层勘验,而千荒道节度使王崇贵,偏偏是唯一有权截留、篡改、乃至焚毁边关军报的藩镇大员。”若九皇子调兵文书未曾抵达京师,而是在半途‘遗失’于千荒道某处雪暴之中……若浮屠将军所谓‘奉旨归附’,实则是被逼入绝境后的诈降……那么王崇贵今日这一眼,便不只是试探。是钩。是饵。是已在暗处绷紧十年的弓弦,只待某个身影踏入荒城西市那条窄巷,便轰然崩断。“走吧。”洛羽转身,伸手扶住种安族长枯瘦的手臂,“趁天还没黑透。”队伍重新启动,吱呀作响的木轮碾过冻土,碾过积雪,碾过方才王崇贵马蹄踏过的痕迹。琪琪格跟上来,声音发颤:“你刚才……不怕吗?”洛羽摇头,望向远处城楼飞檐下悬挂的狼头:“怕?我只怕他不够狠。”“为什么?”他脚步未停,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因为只有足够狠的人,才配死在我手里。”风雪渐密,扑在脸上如针扎。洛羽抬手抹去眉睫上的雪粒,忽然觉得左眼一阵细微刺痒——那枚灰瞳深处,仿佛有星火悄然燃起,幽微,炽烈,带着十年不曾熄灭的寒焰。荒城之内,必有旧识。而旧识之间,从无寒暄。只有血契未销,仇火未冷。只有他记得,当年雪夜焚营时,是谁亲手将一枚烧红的烙铁按在他左颊,狞笑着说:“记住这滋味,日后见了王字旗,就该跪着舔靴子!”也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那夜他挣脱锁链逃出火海时,顺手抄走的,不是刀,不是弓,而是节度使帐中一卷尚未拆封的《北狄山川舆图》。图上朱砂勾勒的,不是驿路关隘,而是七处毒泉、三座断崖、两处雪崩频发的垭口……以及,一条仅存于古羌人口中、可绕过荒城东门哨塔的暗道入口——就在西市尽头,那家终年飘着苦艾烟味的“归鹤药铺”后院井底。洛羽脚步一顿,侧首看向西市方向。风雪中,一面褪色布招在檐下翻飞,上书三个歪斜墨字:归鹤药。他记得。十年前,他就是从那口井爬出来的。浑身是血,左眼溃烂,怀里紧紧抱着半卷《舆图》,和一包从药铺偷来的金疮散。而今日,他仍带着这包散——纸包已泛黄,药粉却依旧辛辣刺鼻。就像有些事,十年过去,从未冷却。队伍缓缓驶入城门洞。阴影吞没了所有人。唯有洛羽走在最前,影子被两侧高墙拉得极长,斜斜投在青石地面上,像一柄出鞘三分的刀。城门之上,狼旗猎猎。风卷起他半幅衣角,露出内衬一角暗红纹样——并非胡人图腾,而是大燕工部秘制云纹,专用于宫中御用药囊封缄。那纹样,与三皇子尔朱律腰间玉佩背面的刻痕,分毫不差。他没回头。可身后种师衡忽然低呼一声:“风兄弟,你袖口……”洛羽不动声色,反手一拂,将那抹红痕彻底掩入宽袖深处。雪,越下越大。荒城之内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却照不亮那些深巷夹缝里的暗影。更照不亮,人心深处那一片比雪原更冷、比狼瞳更亮的荒芜之地。洛羽迈过门槛的刹那,脚下青石缝里,一株枯草竟顶开冻土,钻出一点极细的绿芽。无人看见。连风,都来不及吹弯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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