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悬在暂停键上方,没按下去。“彷徨在悠长、悠长……”他脚步渐缓,肩膀随呼吸起伏,喉结上下滑动,像吞咽着整条雨巷的潮湿,“又寂寥的雨巷……”场记举着板子的手在抖。灯光师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。副导演屏住呼吸,指甲掐进掌心。“我希望逢着……”洪世贤忽然停住。他微微侧头,视线越过道具伞,投向三十米外幽暗的棚角。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束未调准的追光斜插在空气里,光柱中浮尘缓缓旋转。他嘴唇翕动,却没出声。三秒钟过去,他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,再抬眼时,眼尾泛起极淡的红。“一个丁香一样地……”他继续,声音比之前更低,更沉,像从深井底部浮上来,“结着愁怨的姑娘。”这时,场务小跑着进来,手里攥着张便签:“林导!紧急通知!台里刚来电,《星光夜话》临时加播一期特别节目,点名要洪老师今晚九点现场连线!说是‘挖掘新生代诗人演员的文学底蕴’……”林薇没接便签,目光仍锁在监视器上。画面里,洪世贤正缓缓转身,指尖掠过伞柄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栖息的蝶。“推掉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冷硬如铁,“告诉台里,洪世贤正在完成他的文学成人礼。如果他们需要诗人,就派个真正读过《雨巷》的人来。”场务愣在原地。“去。”林薇眼也不抬,“就说,林薇说的。”场务转身奔出,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远。棚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洪世贤均匀的呼吸声透过监听耳机传入每个人耳中。“她是有……”他继续,声音忽然有了温度,像冻土底下渗出的第一股春水,“丁香一样的颜色,丁香一样的芬芳,丁香一样的忧愁……”林薇终于按下暂停键。画面定格在他伸手欲触未触伞柄的瞬间。她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驼色针织开衫,朝棚中央走去。高跟鞋踩在钢板地上,发出清越回响。洪世贤听见声音,没回头,只是下意识绷紧了后颈肌肉。林薇在他身后半米处停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耳后那块未剃净的胡茬。动作极轻,像拂去古籍上积年的微尘。洪世贤身体猛地一僵。“你父亲当年,在西湖边教你怎么读‘丁香’这个词。”林薇声音很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他说,‘丁’字要咬住舌尖,‘香’字气要从丹田往上托,不是飘在喉咙里——对吗?”洪世贤没回答。他盯着自己悬在半空的右手,掌心纹路清晰,指节分明。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父亲带他去虎跑泉喝茶。老人用竹勺舀起一瓢水,倒入青瓷碗中,水面浮起三片新采的山茱萸花瓣。他指着花瓣说:“世贤啊,你看这花瓣,沉下去之前总要晃三晃。人心里的话也是,没晃够三晃,就急着说出来,味道就不对了。”那天回家路上,父亲买了本《戴望舒诗集》,扉页题字时,钢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墨痕。林薇收回手,从他身边走过,停在道具伞前。她取下伞,伞面微凉,带着水汽。她将伞柄塞进洪世贤手中,掌心覆上他的手背,引导他拇指抵住伞骨关节处。“用力。”她命令道,“不是撑开,是握住。这伞是你最后的凭据,也是你亲手折断的肋骨。”洪世贤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“重来。”林薇退后两步,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把出鞘的剑,“这次,我要你哭出来——不是眼泪,是那种把肺里所有空气都榨干,喉头涌上铁锈味的哽咽!”洪世贤闭上眼。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,咚、咚、咚,像暴雨前闷雷滚过远山。他想起父亲病床前那本翻开的《雨巷》,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;想起母亲偷偷烧掉的十几封退稿信,火苗舔舐信纸时蜷曲的焦痕;想起三年前他穿着阿玛尼西装,在《非诚勿扰》后台被主持人问“洪老师最想对年轻时的自己说什么”,他笑着说“多读点诗吧”,全场爆笑,唯有角落里穿蓝布衫的老编辑,默默摘下眼镜擦了擦。“撑着油纸伞,独自……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撕裂般粗粝,“彷徨在悠长、悠长……”喉结剧烈滚动,他猛地吸气,肩膀耸起又塌下,像被无形重锤击中。左手突然攥紧衣襟,指腹蹭过衬衫纽扣,发出细微摩擦声。“又寂寥的雨巷……”他停顿,胸腔剧烈起伏,眼眶迅速充血,“我希望逢着……”泪水终于涌出,却没顺脸颊滑落,而是悬在下眼睑边缘,折射着顶灯冷光,像两颗将坠未坠的露珠。“一个丁香一样地……”他声音骤然坍塌,变成破碎气音,“结着愁怨的……姑娘……”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。他站着没动,肩膀微微抽动,右手仍死死攥着伞柄,指节青白如初雪覆盖的枯枝。全场寂静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林薇静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走向监视器。副导演赶紧递上温水,她摆摆手,只接过一张纸巾,慢条斯理擦掉指尖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过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惯常的平淡,“准备下一场。把备用伞拿来,伞面换成素绢,染淡青水痕。”副导演如梦初醒,连声应下。场务们小跑着收拾器材,脚步轻得像怕惊扰刚降生的蝶翼。洪世贤仍站在原地。他慢慢松开右手,伞柄滚落在地,发出沉闷轻响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冰凉伞骨的刹那,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:他站在断桥残雪里,怀里抱着本烧剩半截的诗集,火苗舔舐着“丁香”二字。远处有人唤他名字,声音熟悉又陌生。他转身,只看见漫天大雪扑簌簌落下,覆盖了所有来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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