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讳刚踏进换衣间,门还没完全合拢,就听见外头老顾一声中气十足的“咔!”——声音像块板砖砸在水泥地上,干脆利落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他下意识顿住脚步,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那一声停,停得蹊跷。前一秒还在笑闹推搡,程勇攥着钞票往桌上拍,黄毛手已摸上酒瓶底沿,吕受益半仰在椅子里,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一口啤酒,连老牧师都歪着脖子、眯着眼,嘴角挂着点看好戏的弧度……可就在祁讳那只手搭上老凌肩膀、话音未落的刹那,“咔”字劈空而至。安静。不是导演喊停后的嘈杂讨论,而是真正的、近乎真空的安静。音乐没停,dJ鼓点仍在咚咚捶打耳膜,可那节奏仿佛被抽掉了血肉,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,在空气里徒劳震颤。五个人,七双眼睛,齐刷刷钉在祁讳背上——不是看他的西装,不是看他微扬的下颌线,是盯着他按在老凌肩头那只手,五指收得极紧,指腹压进布料下的肌理,像要把什么摁进骨头缝里去。老凌没动。屁股还粘在椅子边沿,腰背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,脖颈青筋浮起一线淡青。他没抬头,视线死死钉在桌角那叠被程勇甩出来的人民币上——第七叠,边缘卷了毛,油光发亮,像是刚从ATm吐出来、还带着金属吐钞口的余温。可那叠钱底下,压着半截熄灭的烟头,灰白的烟灰簌簌抖着,像一截将断未断的命。祁讳慢慢松开手。指节一寸寸松开,松得极慢,像卸掉某种沉甸甸的负重。他转身,抬手抹了把头发——动作熟稔得像呼吸,发丝被指尖带起一点弧度,额角汗意微显,却不是热的,是某种更灼烫的东西在皮下奔涌。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角落那面蒙着薄雾的旧镜子,镜面映出他一身笔挺黑西装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,右耳银钉在顶灯下闪了一下冷光,像枚淬了毒的针。镜子里的人,眉骨高,眼窝深,下唇偏厚,此刻抿成一道平直的刃。不是程勇那种市井泼皮的狠,也不是司诚那种被宠坏的骄横,是种被生活反复碾过、又自己一根根拾掇起来的硬。他盯着镜中自己,忽然笑了下。极短促,嘴角只掀了一毫米,随即归于沉寂。“老祁。”韩三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却像楔子钉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,“刚才你按肩膀那一下,力道过了。”祁讳没回头,只抬手松了松领结最上面那粒扣子。领带纹丝不动,但喉结明显滚了滚。“嗯。”“老凌的反应,对。”韩三坪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混在dJ渐强的贝斯线里,“他不该怕你。他该怕钱,怕程勇,怕这酒吧里任何能把他摁在地上踩一脚的东西。可他刚才……”韩三坪顿了顿,目光扫过镜中祁讳的侧脸,“他眼里有光。不是怕的光,是……认出同类的光。”祁讳终于转过身。他没接话,只是抬手,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东西——不是烟,不是打火机,是一小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展开,是张泛黄的旧照片。照片上两个少年并排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另一个套着不合身的病号服,腿上盖着条褪色的蓝格子毯子。两人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糖纸,笑得露出了豁牙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钢笔字迹潦草却用力:**“,市三院儿科,等爸出院。”**韩三坪一眼认出——那是祁讳。十二岁的祁讳,瘦得能看见肋骨轮廓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“老凌演得对。”祁讳把照片塞回口袋,指尖在布料上按了按,像确认它还在,“他怕的从来不是我。他怕的是……”他目光掠过韩三坪肩头,投向外面那片灯光迷离的片场,“怕跳完这支舞,程勇真会给他钱;怕拿了钱,明天就得跪着去求那个穿西装的男人,再跳一次;怕跳得不够骚,不够贱,不够让这群人拍着大腿叫好——然后才发现,自己连‘不够’的资格,都是别人施舍的。”韩三坪没说话。他懂。这种痛感太熟悉——不是剧本里写的苦难,是活生生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水,带着铁锈味。“所以……”祁讳活动了下手腕,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,“下一场,我跳。”不是商量,是陈述。像宣布今晚要下雨一样自然。韩三坪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伸手,一把扯开自己衬衫领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长陈年疤痕。“行。不过——”他指尖点了点那道疤,“你跳归跳,皮带抽下来那一下,得真抽。抽我这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左臂内侧,皮肤下隐约凸起几道旧伤,“上次拍《活着》替身没找好,我替你挨过一鞭子。这次,算利息。”祁讳怔了下,随即低笑出声,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却奇异地冲散了方才凝滞的沉重。“老韩,你这利息,利滚利都够买栋楼了。”“楼?”韩三坪嗤笑,转身往外走,撂下一句,“楼不值钱。值钱的是——”他脚步一顿,侧过脸,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跳完,能让观众记住的,不是刘滔的腰,不是司诚的脸,是……你抽皮带时,手腕上暴起的青筋。”门被推开,喧闹声浪轰然涌进。祁讳没立刻出去。他站在镜子前,解下领结,又慢条斯理地将领带重新系紧。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。镜中人眼神沉静下来,那点灼烫的火苗被压进了眼底深处,成了幽暗的、蓄势待发的熔岩。片场,气氛已然不同。老凌被助理扶着坐到化妆镜前,脸上油彩正被迅速擦去,露出底下真实的苍白。他闭着眼,睫毛剧烈颤动,像濒死的蝶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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