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玉坠攥进掌心,指节绷得发青,仿佛攥着一颗尚在搏动的、滚烫的心。“备笔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写一道密折。”青山一愣:“给谁?”“给……”戴青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,吐出两个字,“沈凌风。”青山惊得几乎失态:“沈将军?他……他不是一直视您为死敌?当年西戎边关血战,您亲手斩断他右臂筋脉,他至今使不得重剑!”“所以。”戴青睁开眼,眸底寒潭深处,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疲惫,“他比谁都清楚,李云儿若流产,李安会变成什么。”他提笔蘸墨,狼毫悬于素笺之上,墨珠欲坠未坠。“写——”他落笔,力透纸背,字字如刀,“云儿有孕三月余,胎象危殆。本王以项上人头担保,若李将军肯允云儿入京静养,本王愿亲赴大齐太医院,请首席御医刘太素随行照看,并献西戎国宝‘九转续命丹’三颗,以固胎元。”墨迹未干,他搁下笔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寸许小印,印文竟是“西戎摄政王监国印”——此印向来只用于调兵遣将、赦免死囚,从未用在一封私信之上。他重重按下。朱砂如血。“再加一句。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告诉她……若她想堕胎,本王,亲手替她刮。”窗外,北风骤起,卷着沙砾狠狠抽打窗纸,发出呜呜如泣之声。同一时刻,李府暖阁。七名女医跪在屏风外,大气不敢出。屏风内,李云儿躺在锦被之下,面色苍白如纸,唇上毫无血色。她一手死死按在小腹,指节泛白;另一手,却悄悄攥着枕下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——刀刃映着烛光,寒芒一闪。她听见了。听见丫鬟们慌乱禀报时,压低的啜泣;听见李安在外间暴怒摔杯,瓷片四溅;听见孙大夫颤巍巍劝:“将军,小李将军这胎……凶险,若强行保下,恐伤根本,不如……不如暂且……”“暂且什么?!”李安的声音炸雷般响起,“你懂个屁!她流了这个孩子,以后就再不能生了!你让老子怎么跟她爹交代?!”李云儿闭上眼。她当然知道。三月前那夜,她高烧谵妄,神志不清,却分明感到有人撕开她衣襟,用温热的药酒一遍遍擦拭她溃烂的伤口;有人握着她颤抖的手,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“忍”字;有人在她耳畔低语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云儿,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她当时没睁眼,却把那声音刻进了骨头缝里。她以为那是幻觉。可后来,她摸到枕下那枚玄铁虎符,虎目狰狞,掌心却残留着另一个人掌纹的温度。她终于明白,那不是幻觉。是戴青。是那个将她锁在帐中、夺她清白、又纵她纵马千里、最后自己坠崖成残的戴青。她恨他入骨。可当指尖触到小腹深处那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搏动时,她竟第一次,对着那个名字,失了声。“云儿?”李安掀开帘子进来,声音沙哑得厉害,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痕——方才摔杯时,瓷片划破了眉骨。他坐在床沿,小心翼翼避开她小腹,只握住她一只手。那只手冰冷,纤细,骨节处还有旧年练枪留下的薄茧。“哥……”李云儿终于睁开眼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别请御医。”李安一愣。“也……别告诉任何人。”她喘了口气,睫毛剧烈颤动,“尤其是……周玉。”李安瞳孔骤然一缩:“你认得周太医?”李云儿没答,只将脸转向里侧,望着墙上一幅褪色的《寒江独钓图》。画中老翁孤舟垂钓,江面寒雾弥漫,不见鱼,不见岸,唯有一竿一蓑,静默如谜。“哥,”她声音飘忽,“若我……真保不住这孩子……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“你说。”“别……别去找戴青报仇。”李安猛地攥紧她的手,骨节咯咯作响:“你疯了?!他毁了你一辈子!”“我没疯。”李云儿忽然转回头,眼中泪光盈盈,却亮得惊人,“他若死,西戎必乱。西戎一乱,沈凌风就要调兵镇压。车旗城……就是第一个战场。”她望着兄长骤然僵住的脸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“哥,你守了这座城十年。别为了我,把它……弄没了。”李安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窗外,风声更紧,吹得檐角铜铃狂响,叮当,叮当,叮当——像丧钟,又像催命的鼓点。而远在京城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穿过朱雀大街,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车厢内,王老虎正用一块油布,仔细擦拭着一把短匕首。匕首柄上,嵌着三颗细小的蓝宝石,排成北斗之形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低声嘟囔:“风雨楼……楼满花……女人心,海底针,这单活儿,怕是要把老子这条老命,赔进去一半喽……”话音未落,马车猛地一颠。他手中匕首脱手,斜斜飞出,“夺”一声,深深钉入对面车壁。匕首柄上,蓝宝石幽幽反光,映出他额角一滴滑落的冷汗。远处,一座飞檐翘角、匾额上书“风雨楼”三字的茶楼,在暮色中静默矗立。檐下风铃轻响,声如碎玉。楼满花正倚在二楼雕花栏杆旁,素手执一盏碧螺春,茶烟袅袅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她望着城门方向,眸光沉静,却似早已洞穿千里风沙,望见了车旗城暖阁内,那抹苍白如纸的侧影。茶盏边缘,一枚小小的、沾着血渍的墨玉碎片,静静躺在那里。与戴青掌中那枚虎符,严丝合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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