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们鱼贯而出,最后一个离开的小周轻轻带上了门。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,空调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。陈墨松了松领带,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——每当他紧张或者疲惫时,就会做这个动作。
“海州那个项目,你跟进一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对方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,比较好说话。”
我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。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能做好。”他抬起眼看我,那双眼睛曾经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,在操场的星空下,在毕业散伙饭的啤酒泡沫里,那样专注地看过我。现在里面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,像一潭深水,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走出会议室时,夕阳正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把整个走廊染成琥珀色。我忽然想起大学时,也是这样的黄昏,他拉着我的手穿过长长的林荫道,说等毕业了就娶我。那时候的梧桐叶子也是金黄的,一片片落下来,落在我们年轻的肩膀上。
手机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接起来,是个女声:“请问是田颖吗?我是江浩的姐姐。”
我愣在走廊中央,夕阳的光忽然变得刺眼。
江浩这个名字,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,突然扎进记忆里。五年前,它曾是我日记本里写满页页的笔画,是我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,是我对未来所有想象的男主角。后来,它变成了一个不能提的禁忌,一个结了痂的伤口,一个在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里、在村里人窃窃私语中飘荡的幽灵。
“是我。”我说,声音稳得出奇。
“浩子他……”电话那头顿了顿,“住院了。在市一院。他想见见你。”
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总让我想起父亲临终的那个冬天。走廊很长,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。603病房的门虚掩着,透过玻璃窗,我看见一个男人侧躺在病床上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地凸起,像两座沉默的山丘。
我推门进去时,他正好转过头来。
时间真是个残酷的东西。它能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磨成眼前这副模样——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唯有那双眼睛,还依稀残留着当年的影子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灰烬,在看见我的瞬间,忽然又亮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嗯。”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那里已经堆满了果篮和鲜花,其中一束百合开得正盛,甜腻的香气混在消毒水味道里,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。
我们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在争论什么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出一道道光斑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终于开口。
“上个月确诊的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大概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,“胃癌,中期。”
我又听见那种声音——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掐断的声音。很细,但很尖锐。
“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
“说什么?”他反问,“说‘田颖,我得了癌症,你快来看看我’?”他摇摇头,输液管跟着轻轻晃动,“我开不了这个口。”
又是沉默。比刚才更重,更稠,像化不开的墨。
“孩子多大了?”他忽然问。
我一怔,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。“还没要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“陈墨对你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闭上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当年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”
五个字。轻飘飘的五个字,像五根针,扎进五年前的旧伤口里。我以为那个伤口早就长好了,结了痂,痂掉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可现在我才知道,它一直在那里,化脓,溃烂,等着这一刻被重新撕开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。
“可我过不去。”他睁开眼,眼眶红得吓人,“这五年,我每一天都在后悔。后悔那天晚上没去火车站追你,后悔听了爸妈的话,后悔娶了那个我根本不爱的女人……”
“江浩。”我打断他,“别说这些了。”
“我要说!”他忽然激动起来,撑着要坐起身,输液架被拽得哐当作响,“田颖,我离婚了。半年前就离了。不是因为生病,是我实在过不下去了。我躺在病床上这些天,想来想去,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我……”
护士推门进来:“病人需要休息。”
我站起身:“你好好养病,我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田颖!”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,那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凄厉,像濒死的兽,“如果我好了……如果我好了,我们还能……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,把后面的话关在了里面。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,照得瓷砖地面泛着冰冷的光。我靠在墙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胸口那块地方疼得发麻,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