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“等我毕业,找到工作,稳定下来,我就接你和叔叔阿姨过来。”

    我转头看他。夜色太深,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周岭,”我轻声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了呢?”

    他没回答。只是握紧了我的手,握得那么紧,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
    我回了云溪镇。师大的毕业证锁在抽屉最底层,我在镇中学当代课老师,一个月八百块钱。白天上课,晚上去医院照顾我爸,凌晨回家还要帮我妈做手工活。那段时间,我瘦得脱了形,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大得吓人,下巴尖得像能戳人。

    周岭每周打一次电话来。他说他进了省建筑设计院,说他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,说他租了房子,很小,但很干净。他说:“颖颖,再等等我。”

    我等了。等了两年。

    两年后的端午节,他回来了。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,停在巷口,引得全镇人围观。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西装裤笔挺,皮鞋锃亮。他还是那么好看,甚至更好看了,身上有种镇里男人没有的从容气质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来找我。我站在自家院子的杏树下,身上还围着做饭的围裙。

    “颖颖,”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我这次回来,是想跟你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要结婚了。”我平静地接话。

    他愣住。

    “你妈上个月来我家,跟我妈说了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,“说你在省城谈了个对象,是你们院长的侄女。女孩家条件好,能帮你留在省院。”

    “颖颖……”他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我退后一步,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。

    “是真的吗?”我问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。漫长的沉默。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,像无数只挣扎的手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最后他说。就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我把脖子上戴了五年的玉佩拽下来——那是他大学时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,不贵,但他说能保平安——塞回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周岭哥,”我用小时候的称呼叫他,“祝你幸福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子尽头,我蹲在杏树下,抱着膝盖,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。但我没让他听见。一滴眼泪都没在他面前掉。

    三个月后,我离开了云溪镇。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张师范毕业证,回到了省城。我在人才市场挤了半个月,最后进了现在这家贸易公司,从文员做起,一点点爬到管理层。

    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周岭。省城这么大,两条平行线想要错过,太容易了。

    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
    公司年会,我喝多了些,站在酒店门口等车。雨下得很大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,车窗降下,露出周岭的脸。

    “田颖?”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,涩得发疼。

    “上车吧,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没拒绝。太累了,累到不想再维持任何骄傲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他递给我一条毛巾,深蓝色的,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

    “你住哪?”他问。

    我说了地址。一路无话。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
    到了小区门口,我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“田颖。”他叫住我。

    我回头。

    “这些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过得好吗?”

    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,妆容精致,衣着得体,一个标准的都市白领模样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快进去吧,雨大。”

    我转身走进雨里。没回头。我知道他在看我,就像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
    后来我们偶尔会联系。加了微信,但很少说话。有时他会给我发的朋友圈点赞,有时我会看到他发的项目照片。我知道他三年前跟院长的侄女分手了——是林薇告诉我的,林薇的闺蜜在建筑设计院工作,说那女孩家嫌周岭家境不好,硬是拆散了。

    “听说周工消沉了好一阵子呢。”林薇说这话时,偷偷观察我的表情。

    我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:“把上个月的报表再核对一遍。”

    去年秋天,公司跟周岭他们院有个合作项目,我和他成了对接人。我们公事公办,电话里客气而疏离。有一次开会结束,他送我下楼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会这样合作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人生何处不相逢。”我答得客套。

    电梯下降时,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我是一身米白职业装,看起来很般配——如果忽略中间那二十年的时光和无数个难眠的夜。

    “田颖,”电梯快到一楼时,他忽然说,“我听说……你一直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跳动的数字:“工作忙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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