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上……有伤。问他不说,问老头子老太太,支支吾吾,只说孩子皮,自己磕碰的。我不信!”

    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膛起伏着。“我偷偷问隔壁邻居家的小孩,那孩子说……说磊子他爷喝多了酒,就……就拿柴火棍子抽他,嫌他吃饭多,嫌他写作业费电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别过头,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,再转回来时,那眼神里的火苗烧得更旺,几乎有些骇人,“那是我儿子!我不能让他再在那儿待了!田主管,我知道您有见识,认识的人多,求您指条路,找个能帮我打官司、把儿子争回来的律师!多少钱……我慢慢攒,我拼了命也攒!”

    茶水间外传来同事陆续醒来的窸窣声和说话声,但这方小天地里,空气依旧沉重得让人窒息。咖啡已经凉了,我把它放在台子上。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生活压垮,却为了儿子强行挺直脊梁的男人,我心头五味杂陈。同情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审慎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更何况是这种涉及异地、留守儿童、家庭暴力的复杂情况。我见过太多法律也无力解决的现实泥沼。

    “张师傅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这个事情,你得有证据。孩子身上的伤,有照片吗?医院的诊断记录?邻居的证言,对方愿意正式作证吗?还有,你前妻那边……她现在的态度是怎样的?变更抚养权,需要证明对方抚养不利,或者你这边有明显更好的条件。你现在……”我没有说下去,但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工装,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
    张建军眼中的火光黯淡了一瞬,但随即又倔强地燃起。“证据……我去找!照片我下次回去就拍!医院……我带磊子去验伤!他娘……”他提到前妻,语气复杂起来,混杂着怨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,“走了就没管过,头两年还寄点钱,后来听说又嫁了人,生了娃,就再没音信了。我知道我现在没条件,可……可我至少不会打他!我能天天看见他!我哪怕睡桥洞,也带着他!”

    他的话语有些混乱,情绪激动。我知道,此刻再多的理性分析可能都显得苍白。或许,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律师的名字,更是一个倾听的对象,一个在绝望中能抓住的、代表“城里”“体面”“可能有办法”的浮木。而我,不幸或者说有幸,成了这根浮木。

    “这样吧,”我叹了口气,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角,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,“这是我一个大学同学,现在在律所工作,主要接民事案子。你可以打电话咨询一下,把情况详细跟他说说,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。不过,”我加重语气,“最终能不能行,需要哪些材料,费用大概多少,你得自己跟他谈清楚。而且,这种事情,急不得,一步步来。”

    张建军几乎是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,像接过什么圣物一样,紧紧攥在手里,连声道谢,粗糙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潮红。“谢谢!谢谢您田主管!您是大好人!我……我这就去问!谢谢!”他鞠了一躬,差点碰翻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才转身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、快步离开了茶水间,那身旧工装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慢慢喝掉那口冷掉的咖啡,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里。窗外那片惨白的天光,不知何时被一层铅灰色的云遮住了。要变天了。张建军和他儿子张磊的影子,还有那个陌生的“柳溪村”,在我心里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阴影,但很快,就被下午即将召开的部门协调会、待审核的绩效考核表、以及永远响个不停的微信工作群消息挤到了角落。

    日子在忙碌中继续。张建军偶尔会在打扫我办公室时,投来感激的一瞥,但再也没有主动提起律师或儿子的事。我也没问,成年人的世界,各有各的难关,沉默往往是最大的尊重。只是有时加班到深夜,看到他默默拖着吸尘器走过空旷无人的办公区,那微微佝偻的背影,会让我想起那个午后的恳求,心头掠过一丝微澜。

    直到三个月后,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。雷雨将至,天空阴沉得像倒扣的铅碗,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我刚结束一个令人筋疲力尽的跨部门电话会议,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杂乱的数据揉着太阳穴。

    “咚咚咚。”

    敲门声很轻,带着迟疑。我抬头: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,先探进来的是一个脏兮兮、颜色模糊的蓝黑色书包,边角开裂,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课本和杂物。然后,是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
    是个男孩。很瘦,穿着明显不合身的、洗得发灰的t恤和一条膝盖磨得发白的牛仔裤,脚上一双开了胶的旧运动鞋。他低着头,头发有点长,乱糟糟地贴在额前。他就那样僵在门口,不动,也不说话,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间明亮整洁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瑟缩和……肮脏感。是的,肮脏。不是普通孩子玩闹后的那种脏,而是一种仿佛从灰土里滚过、带着汗水凝结盐渍和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邋遢。

    “小朋友,你找谁?是不是走错了?”我尽量让声音温和。这栋写字楼管理严格,很少有小孩上来,更别说这样一副模样。

    男孩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我几乎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情感轨迹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家奴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家奴并收藏情感轨迹录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