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,她拎着一大袋乡下的土鸡蛋和新鲜蔬菜,一进门就大着嗓门:“哎哟,我这妹子,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,遇上陈浩这么好的男人!十年哪,亲爹亲妈也就这样了!”
她的话,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。我勉强笑了笑,余光瞥见在厨房忙碌的陈浩,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。
田芳凑到我床边,压低声音,却依旧足以让厨房的人隐约听见:“小颖,不是姐说你,你得为陈浩想想。他才四十五,正当壮年,难道就这么守着你一辈子?你俩……连个孩子都没有……将来他可咋办?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孩子,是我心里另一道无法愈合的伤。车祸前,我们正计划要孩子。车祸后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“你看咱村东头那个王老五,”田芳继续着她的“现实教育”,“他媳妇瘫了八年,他伺候得是不错,可去年媳妇一走,他自个儿也垮了,没一年也跟着去了。这叫什么?活活被拖垮的!人得认命,也得讲良心。”
“良心?”我喃喃重复。
“对啊!”田芳拍着大腿,“你不能光想着自己。爱一个人,就得让他好。你把他绑在身边,是,你是安心了,可他呢?他这辈子就完了!这叫自私!”
“自私”两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浑身一颤。十年了,我沉浸在自身的痛苦和对他不离不弃的依赖中,从未敢从这个角度去想过。我一直以为,我忍受着身心巨大的痛苦活着,就是对他恩情的回报。可现在,大姐的话,像一把冷酷的刀子,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。
那天,田芳走后,我久久没有说话。陈浩像往常一样,给我喂饭、擦洗。我却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,都品出了“责任”和“负担”的味道。
夜里,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。窗外,秋风掠过树枝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奈的叹息。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。想起我们刚结婚时,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,他熬夜画图,我给他煮泡面,穷,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他说等有钱了,要带我去看极光。想起他拿到第一个重要项目时,兴奋地抱着我转圈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那些鲜活的、充满生命力的陈浩,已经被眼下这个沉默寡言、眉间刻满川字的男人取代了。
是我,是我把他变成了这样。
一个疯狂的、带着自毁意味的念头,像藤蔓一样,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,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。
或许,放手,才是对他这十年付出,最大的回报?也是我,唯一能给他的、像样的东西了?
4.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再也无法遏制。它日夜啃噬着我。
我开始暗中观察陈浩。我发现,他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,而且总会下意识地走到阳台或者卫生间,压低声音。有一次,我隐约听到他提到“设计院”、“老同学”之类的词。他对着手机的时间也长了,有时会对着屏幕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滑动。
是了,他毕竟才四十五岁。他的专业能力还在,外面世界的机会还在。也许,早就有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?是我,成了绊脚石。
猜疑像野草般疯长。每一次他短暂的出门买菜,我都觉得度秒如年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他与外界接触、呼吸自由空气的场景,甚至想象着有某个善解人意的女人,对他表示同情和欣赏……这种想象让我妒忌得发狂,又为自己产生这种念头而感到羞愧难当。
我的心,在绝望、愧疚、不舍和一种近乎悲壮的“自我牺牲”情绪中,反复撕扯。我瘦得厉害,眼眶深陷下去。
终于,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。雨点敲打着玻璃窗,噼啪作响,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铅块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陈浩刚给我读完一段报纸,房间里一片沉寂,只有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来一阵刺痛。我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砂纸摩擦过木头。
“陈浩,我们……离婚吧。”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陈浩拿着报纸的手,顿在了半空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我,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……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是震惊,又像是某种长期压抑的东西终于被触动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那样看着我,目光像探照灯,让我无所遁形。
我的心跳如擂鼓。我预设过他的反应:或许是愤怒,指责我胡思乱想;或许是痛苦,哀求我不要这样试探他;甚至是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?
我避开他的目光,艰难地继续说着准备好的台词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着我的喉咙:“这十年……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早就活不成了。但我不能……不能再这么拖累你了。你还年轻,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……你应该再成个家,有个自己的孩子……”
我说得断断续续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、真诚,甚至带着一种释然。我说,我什么都不要,房子存款都留给他,我只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。我说,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,是我能为他做的、最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