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水上游，一支散骑潜伏于颍水西岸。阎柔蹲伏在道路、废弃渡津附近的一棵大树上，手里抓着一截野生甘蔗，另一手握短匕削皮。大口啃着，咀嚼吮吸甘蔗的甜美汁水。不多时，他抓甘蔗的左手就沾...晋阳东直房内，铜炉煨着新焙的雀舌，青烟袅袅升腾，如一道细线悬于梁下。满宠未着公服，只一身素色深衣，腰间革带束得极紧，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劲峭。他垂手立于门侧，目光低垂，却将赵基方才那句“带我来见你”在喉间反复咀嚼了三遍——不是“召”，不是“令”，是“带”。这二字轻飘，却重逾千钧。赵基自入晋阳以来，从未对廷尉监用过此等口吻。满宠心知，必是汉川捷报之后，又有棘手事压到了案头。赵基已落座于紫檀榻上，膝上搭着一张细麻布毯，手中正抚着一柄未开锋的环首刀，刀鞘乌沉，隐有暗纹游走，是去年冬由龙城工坊新锻的试样。他并未抬头，只道：“坐。”满宠谢过，却不坐矮几，只取了垫席置于赵基左下方三步处，跪坐如松。他袖中早备好一卷竹简，展开时帛面微响，是廷尉监新拟的《水师吏士赎罪条格》初稿。竹简末尾，朱砂小字批注密密如蚁：“江夏叛卒凡三百二十七人，皆系原蔡瑁水营旧部，其家眷七十二户，尽在襄阳、宜城、鄀县三地屯田所辖。”赵基终于抬眼，目光扫过竹简，却未看字，只盯住那朱砂批注的“七十二户”四字，良久，忽问：“宜城屯田所，今年春麦收成如何？”满宠一怔，旋即答：“回公下，宜城去岁垦荒六千五百亩，今春实收麦粟三万七千石，较去岁增两成。屯田吏奏称，水渠疏浚后，北岸二十里皆可轮作。”“那七十二户中，有几家在宜城？”“四十一户。”“其中，有子弟在水师者，几家？”“三十九家。”赵基手指轻轻叩击刀鞘，节奏缓而沉，似在数鼓点。窗外忽有风过，檐角铜铃轻震，一声、两声、三声……他忽然停叩，道：“三十九家，若尽数诛戮，宜城春麦，明年怕是要减三成。”满宠脊背微绷，额角沁出细汗。他早知赵基不喜滥杀，却未料其思虑竟直抵粮秣根脉——不是恤其性命，而是惜其耕力。他俯首道：“臣拟此条格，并非欲诛之，乃欲赎之。条格第七款明言：水师吏士但擒黄射以献者，免本罪，赐田五十亩；若能率众归附，且缚送其上官者，授‘义勇’爵，食邑百亩，子孙承袭三代。”赵基冷笑一声：“义勇？三代？满君可知，西州眼下有多少个‘义勇’？去年秋，陇西讨羌，斩首七百，授义勇者二百三十人；前月汉川，高顺部擒敌五千，授义勇者八百六十。满君这‘义勇’，比军屯仓廪里的陈粟还贱。”满宠额上汗珠滑落，滴于席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不敢辩，只将竹简双手捧高半寸。赵基却不再看它，转而问道：“黄忠现驻何处？”“章陵。”“他收编蔡阳败兵，可曾整训？”“已整训七日。黄忠以‘虎贲旧制’操练，晨起负甲奔十里，暮则习舟楫之术于浕水。其部下多原刘表帐下精锐，现编为三曲，每曲二百五十人，皆配铁戟、皮甲、短弩。”“高顺呢？”“仍在汉川北岸清剿残部。昨有军报，高顺遣部将魏续率五百人沿溠水西进，已迫近随县。随县梅氏闭门不出，申氏却遣使至高顺营中，愿输粮三千斛，求保宗族。”赵基闭目片刻，再睁时，眸中寒光凛冽：“梅氏闭门，申氏输粮——申氏在等什么？等高顺破了梅氏，再以粮换命？还是等黄祖兵至，合兵反扑？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压低，“申氏老三，叫申耽，是不是去年秋在龙城武学旁听过三个月？”满宠心头一跳，忙道：“正是。申耽彼时与高顺部曲同习‘陷阵十六式’，常被高顺当众呵斥‘臂软如泥，难承甲胄’。”赵基竟微微颔首：“臂软如泥……倒是个记性好的人。”他忽而转向窗外，凝视院中一株新移来的银杏，枝干虬曲，新叶青翠欲滴，“满君可知，树要长得直，须得从小扶正。若等它长歪了，再想扳回来，不是砍掉旁枝，便是连根掘起。”满宠悚然：“公下之意是……”“申耽不可留。”赵基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今日午食何物，“他既知高顺之严，又敢遣使输粮，说明此人善察势、能屈伸、擅权变。此等人物，若放其坐大，十年后必为荆益之患。但若现在诛之，申氏必反，随县动摇，高顺后路不稳。”他指尖轻弹刀鞘，一声脆响，“故而，须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出来。”满宠屏息：“请公下明示。”“传令高顺——申氏输粮，照单全收。然须令申耽亲押粮队至汉川大营，‘面呈高都督谢意’。高顺营中，设‘虎贲校场’，令申耽入校场，与魏续比试弓马。魏续若胜，申氏粮赋加征三成；若负，则申氏须再输战马五十匹，且申耽须于校场之上，当众宣誓效忠荆州牧，不得私通黄祖。”满宠脑中电闪，瞬即明白——魏续乃高顺麾下最悍之将，箭术尤精，百步穿杨如探囊取物；申耽虽习武，却臂力不足，弓开不过五石，怎敌魏续七石硬弓？此非比试，乃是借刀。申耽若拒，便是心虚；若应，必败；败则失威信于族中，更须当众折节——申氏子弟见宗主跪拜荆州，人心必散。而五十匹战马，申氏倾尽家底亦难凑齐，届时高顺再以“违令”为由发兵，名正言顺。他喉结滚动，低声道：“……臣，即刻拟令。”赵基却摆手：“不急。先去查一件事。”他目光如刃，直刺满宠双目，“申耽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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